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张启峰,河南上蔡人,生于1944年9月9日重阳节,殁于1989年9月14日。去世那年,他本来是45岁,可长辈们说,45岁是“骂年”,不吉利,于是他就成了享年44岁。
转眼间,父亲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几年前回家上坟,三叔对我说:“写写你爸的求学经历,附到家谱里,让后人看看。”三叔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却迟迟没有动笔,原因是不知从何写起。虽然父亲的音容笑貌,不时会出现在我梦里,但就是难以为文。
去年夏天临毕业前,女儿从武汉大学的档案馆里复印了她姥爷的学生注册表,结合我珍藏的父亲的自传看,解放前我家16口人、18亩地、39间房,家庭收入主要靠种地和老太爷教书,还和邻居合伙租种地主的土地,但一大家子还是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生活。因为我奶奶不会做针线,爸爸弟兄四个要么光脚,要么捡别人的旧鞋穿,经常露着脚趾头。
父亲在自传里写到,我家老太爷节俭到了抠门的程度。他规定,全家每吃一顿捞面条,要连续喝三晌午咸稀饭。老太爷的家法也很严,家中不论男女,谁不听话,老太爷都拿鞭子倏。
父亲是老家张庄的第一个大学生,这和家庭教育分不开。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对诗书耕读的传统却代代相传,先祖们把后代的教育看得和买田置地一样重要,家里的男子都读书,老太爷是村里的私塾先生,爷爷也教过书,后来在邻近的蔡沟乡当兽医。
受家庭影响,父亲弟兄四人也都上学读书,所以,他能考上大学是大概率事件。小时候多次听父亲讲,他上大学没路费,是在县城工作的一位堂兄给了他一元钱,他才挑着行李上了火车。那根扁担父亲用了十年,一头挑着书籍,一头挑着行李,往来于湖北和河南之间。
1964年,父亲从上蔡高中考上武汉大学物理系半导体专业,他若早出生两年,估计毕业后就去研发原子弹了。1969年大学毕业时,身为班长的父亲先是留校当了一年助教,而后又在解放军某部队农场锻炼两年。1970年冬天,刚结婚不久的母亲去湖北看望父亲,母亲说,父亲虽然身小力薄,但他干活实诚,累成了乙肝。
1972年起,父亲开始了他教书育人的生涯,先后在湖北荆门某部队育红中学、上蔡县城郊高中和上蔡高中任教。从父亲的自传里我知道,父亲上学期间成绩优异、劳动积极,先后受过9次奖励。在部队农场锻炼时,还受过1次营级嘉奖。
在部队子弟学校,父亲教物理,他经常带学生上山玩。南方的蜈蚣又大又长,看见蜈蚣,用一拃长的竹篾儿从两头一扎,蜈蚣就被绷住了,蜈蚣晒干可以卖钱,学生都很喜欢跟他一起上山。
小时候听父亲说,长江的鱼很大,一条有几十斤重,都是在江边剁开,论斤卖。父亲还说,冬泳爱好者大冬天畅游长江,身上冻得通红却乐呵呵地。父亲一个人在荆门生活了三年,每年寒暑假回上蔡老家。
婚 姻
我父母的婚姻,说起来也挺有缘分。母亲1965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乡务农。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农村二十大几还没结婚的人很少,她成了剩女。心高气傲的母亲非要找个大学生,有人就给她介绍了正在上大学的父亲。爷爷行医乡里,我姥姥见过,觉得老头白白胖胖、浓眉大眼,说话斯文和气,儿子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就满口答应下来。
谁知,父亲放假回来相亲时,却让人大跌眼镜。儿子比老子长得差远了,个子不高不说,穿得又耷拉子散褊的,姥姥没看上,但母亲同意了,毕竟父亲的学历那里放着呢。二十年后,母亲的好友从新疆回来探亲,见了父亲,第一句话就是:“启峰比以前人采了呀!”
事实证明,父亲虽然相貌一般,却非常能干。1989年他去世后,家里的煤火灭了,母亲会哭,父亲在世时,母亲没封过煤火炉;门锁不上了,母亲也会哭,父亲在世时,母亲没修过家什。母亲没管过我们姊妹俩的学习,连头发辫父亲都会给我梳。总之,父亲在世时,家里的大事小情,母亲都没操过心,突然,一下子什么都要管,她接受不了。她经常一边抹泪一边说:“这个家离了你爸咋办呢?上哪里去找你爸这么好脾气,又任劳任怨的人呢?”看来,找对象不能光以貌取人,过日子还是以顾家能干为先决条件。不是有人说了吗,婚姻犹如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母亲性格泼辣,敢闯能拼,又加上高中毕业,能说会写,但她不甘心在农村干一辈子。1969年县农造厂招合同制工人,母亲进城当了工人,1970年和父亲结婚。
当时厂里实行三班倒工作制,母亲一个人照顾不了我和妹妹。农闲时,姥姥会进城帮忙;农忙时,姥姥带我回老家,一边干活一边照顾我。我一岁就断了奶,跟姥姥回老家了。我非常馋奶,没日没夜地闹,姥姥抱着我从庄东头要到庄西头,村里有奶的妇女,被我吃了个遍。有一次,母亲回家看我,见我正和小朋友用土沫子埋腿,别的小孩都说:“快看哪,谁的妈妈回来了?”我也跟着说:“谁的妈妈回来啦?”我已经不认识妈妈了。由于常年住姥姥家,我称年轻的长辈为“舅”,以至于回城后,我见到母亲的同事,也都叫“舅”。
父亲写于1972年4月的《离家三首》,描述了当时他们两地分居的情景:其一,鸡鸣催吾起,泪飞与妻别。更爱梅花女,相见不相识。其二,问君何处去?问君何时归?遥遥两千里,日日怨秋水。其三,昔日相处记君恩,离别更觉亲人亲。亏没黎明辞家去,灯火全无泪纷纷。现在读来依然泪眼婆娑。
1972年我刚过百天时,他还写了一首《赠梅》:一九七二年三月廿三,三弟信称梅花(我的小名)情状,令吾兴奋不已,以此数语,记之。“幼梅虽小志气豪,长于大人来说笑。看后令俺扫烦恼,盼女长壮又长高。”四首诗写尽了父亲的思家之情、辞家之难、舐犊情深。
有一年,姥姥带我回老家收秋了,妈妈下夜班回来,见几个月大的妹妹满头是血躺在地上,原来是妹妹夜里掉床磕破了头,哭累后又睡着了。妈妈搂着睡着的妹妹心疼不已,直哭了个天昏地暗、肝肠寸断。
1974年4月,几经周折,父亲终于和一位家在湖北、在上蔡城郊高中任教的老师成功对调,回到了老家工作。但城郊高中离我们住的农造厂家属院还有五六里地,父亲每周回家一次,每次他回家,我和妹妹都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有一天,母亲在家属院西头洗衣服,父亲回来了,我和妹妹飞奔着给她报信儿,“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母亲说:“回来就回来了吧,跑啥哩?”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场景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一家人团聚总是很难得的,我也记不清父亲城东城西跑了几年。1978年我上小学时,父亲已经调到了县城西北的上蔡高中,我跟他住学校、吃食堂,一周回家一趟。当时母亲调到了棉织厂,虽然还在城东,但离上高近了些。印象中,县教育局南面的那条路又陡又长,父亲每次骑车带我回家,都很费力。回程就省力多了,只要握好车闸,车子就像从滑梯上滑下来一样。
团 圆
大约是1981年,母亲调到县煤建公司,我们一家人才算真正团圆。当时,我们一家四口人,共同住在上高的一间教工宿舍里,屋子里一横一竖摆两张床,加上书桌、煤炉、案板,满满当当。人进进出出,自行车老碍事,就把自行车绑在床头上。
1980年代初,改革开放已经开始,经过不断努力,我们家也真正实现了团圆。那几年,是我小时候感觉最幸福的时候,父母经常带我和妹妹去东街电影院看电影。晚上电影散场后,父亲先骑车送我和妹妹回家,再去接母亲,母亲到家还总是抱怨他:“接啥接,我自己能走回来。”
那时家里穷,没钱买第二辆自行车。记得父母攒了好长时间的钱,托人从上海买了第一辆新车——永久牌自行车。新车很轻便,父亲亲手组装好后爱不释手,擦了又擦、反复膏油,但又舍不得天天骑,跟宝贝似地供着。不久,在农造厂做临时工的天视叔叔要回老家,借走了自行车,谁知,他在路上和大货车相撞,车毁人亡。虽然新自行车买来还不到半年,但天视叔人都没了,咋好意思让他家赔呢?记得有一段时间,一提起新自行车,父亲就唉声叹气。
我上小学前,棉织厂附近是二里庄的菜园。夏天,母亲每天给我和妹妹一角零花钱,一角钱可以在菜园里吃个够。菜园里有黄瓜、番茄、茄子、豆角等,我们一般只吃黄瓜、番茄,夏季的黄瓜和番茄,是当水果吃的。遇到番茄大量上市、价格便宜时,家里还会自制番茄罐头。买来许多番茄,洗净切块,装到500毫升的葡萄糖注射液瓶里,在橡胶瓶塞上扎两个注射针头,然后把玻璃瓶放到锅里煮20分钟。拔下针头,番茄罐头就宣告制成,若密封得好,能吃到来年开春呢。
父亲平易近人,我的好朋友们都说害怕我母亲,母亲对我管得太严;但不怕我父亲,父亲见谁都笑,没一点大人的架子。印象中,父亲没有给别人办事情的烦恼。他是老师,一般不会有人找他办事,除非孩子想上县高。对帮人上学的事,父亲从来都很乐意,从他1978年调到县高,一直到他去世,经他的手安排到县高上学的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数都数不清。
父亲心灵手巧,大学学的又是物理专业,不但会修各种电器,而且乐于助人。邻居家的收音机、电视机坏了,都会抱到我家修。有时谁家的缝纫机坏了,他也会上门维修,连我干妈家盖房子,工人接不通电,也是他去接的。父亲的善行,给他带来了好人缘,那年我家打家具,大衣柜、高低柜上的画,都是美术老师免费手绘的。父亲在世时,买了很多木工工具、水电工具,甚至还有掌鞋的工具,他去世后,妈妈不知道如何处置那一大箱工具。有一次,我的电脑坏了,妈妈说:“要是你爸活着,准能给你修好。他那么好学,没有他不会修的东西。”
1976年唐山地震后,我还记得住防震棚的经历。防震棚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又湿又潮,好多家挤在一起。住防震棚的时间长达两个月之久,渐渐地有人嫌不方便,搬回家住了。我们回家后,每晚睡觉前,父亲都要在桌上倒立个瓶子,说地震发生前,瓶子会先倒下来,能惊醒我们。人们成天观察着蚂蚁、青蛙的异象,见面交流最多的,也是有哪些发生地震的前兆。
上学时,母亲老对我讲:“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圆了我年轻时的梦。”父亲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总觉得母亲固执己见,别人能替她圆梦吗?父亲倒是说过:“养你是我应尽的义务,我不指望你什么。等我和你妈老了,你回家看看就中,我们也不靠你们养活。至于你长大能干什么,这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什么人都靠不了一辈子,只有靠自己。”遗憾的是,在我不到十八岁,刚刚对这个世界有了分辨能力,正需要父亲加以点拨的时候,他却英年早逝了。
父亲在世时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我能考上武汉大学,父女同一所大学毕业。非常惭愧,我参加两次高考,只考了个二本;第二个愿望是他和妈妈退休后,能回到老家,在张庄小学教书种菜,颐养天年。很遗憾,父亲的两个愿望都落空了。
巅 峰
从在湖北部队子弟学校开始,父亲一直从事物理教学工作,从来没有离开过教学一线。实验是物理教学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也是提高学生学习兴趣的重要手段。当时学校经费有限,远远不能满足需要,为了搞好教学,父亲充分发挥了他动手能力强的特点,在教学器材不足的情况下,自制教学工具。
1980年,他和实验员联合研制的《直线电流磁场演示器》被评为河南省自制教具二等奖;1985年,他制作的《匀速圆周运动的投影是简谐振动》教具,再获省级二等奖。1986年,他研制的教学工具《力的分解演示器》,巧妙地解决了“置于斜面上的物体受力分析”,变抽象为形象,变定性为定量,突破了高中力学教学上的一大难关,被评为驻马店地区自制教具一等奖,上高也因此被评为自制教具先进单位。
因为父亲对工作认真、责任心强,他所教班级的物理成绩在历次的县区统考中都是优秀。1984年10月,恰逢中央提倡干部“四化”,四十岁刚出头的父亲,经民主选举当上了上蔡高中的副校长,协助校长抓好学校全面工作,并主管全校教学工作。
担任学校领导后,父亲更加努力,事事以身作则,当好全校师生的表率。学校事务繁杂,父亲往往是白天上课、开会、处理行政事务,夜晚九点多开始写教案、批改作业。十二点多睡觉是常事儿,有时甚至要熬到凌晨两三点钟。第二天清晨,学校一打起床铃,父亲就立即起床,去检查早操和晨读了,中午也顾不上休息。
加倍的付出,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在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下,1985年高考,上蔡高中有250多名学生考入各高等学校和中专,升学率在驻马店地区排名第一;父亲所教高三两班物理课的平均分比全校平均成绩高一分多,居驻马店地区首位。作为主管教学的副校长,父亲因此被评为模范共产党员,奖励晋升一级工资。1986年,父亲开始主持学校全面工作。那一年,学校的高考升学率达42.5%,不仅是驻马店地区第一名,升学人数也达到恢复高考以来的最高峰,父亲的人生,也达到了巅峰。此后不久,因工作调整,他辞去了上高副校长的职务,离开了深爱的教学事业。
在一份由上蔡高中出具、留存至今的晋级材料中,我看到了如下字样:“张启峰同志一向工作踏实,认真负责,刻苦钻研业务,在个人教学和所负责的学校各项工作中,均作出了优异的成绩,深得全校师生好评。”在这份材料中,还有一个父亲深受师生好评的证据:在这次晋级评比中,全校共分十一个组,有十个组投票同意父亲晋级。
因为父亲一直坚守在教学一线,即使主持学校全面工作,仍然承担着高三年级一个班的物理课,他还被评为全县乃至全国第一批中学高级教师。很多年后,我还一直奇怪,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定制度是1986年建立的,此前是晋级制度,没规定要发表论文。而父亲提前几年就在省级期刊上发表过教学论文,他该有多么深爱教学事业啊!
病 逝
1989年暑假,父亲胃口不好,不吃饭,我跟他去县中医院看病那天,他吐血了,医生让住院治疗。喝了二十多天中药不见效果,父亲坚持出了院。回到家,妈妈说:“治了两三周,怎么看着肚子那么大呢?别是没好吧?”第二天,妈妈陪他去县人民医院,不久就查出肝癌。
我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不相信这是真的。妈妈通过同学联系了北京医院,但当时父亲的身体已很虚弱,坐不了火车,去不成北京。后来,妈妈找辆车把父亲拉到河南省肿瘤医院,一周后确诊肝癌。医院当即下了病危通知单,让病人赶快回家。在省肿瘤医院住院检查的一周时间,同是武大毕业的王心坦老师背着父亲上五楼、下三楼,做检查、拍片子,虽是校友,情同兄弟。
俗话说祸不单行,父亲从省肿瘤医院回到县人民医院的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等病房时,医院里接收一位车祸重伤者,就是当年给父亲送路费的那位堂伯。堂伯当晚不治身亡,大家对父亲隐瞒了这个消息。但堂伯出事后,老家的亲戚来县城奔丧,顺便看望一下父亲,亲人的探视加重了父亲的疑虑,他开始交代后事,反复对我和妹妹说:“好好学习,要听妈妈的话。”其余再不多说。还有什么好说的?父亲去世后,欠医院四千多元医药费,家里的存款不足两千元。
父亲生病时,母亲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他两个月,人瘦了二十多斤。到最后一个月时,母亲连从医院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说挪不动步。是啊,父亲天天吐血、便血、输血,一旦疼起来,还是很痛苦、很烦躁的。虽说还有其他亲友帮着陪护,但母亲是主陪,她回家洗个澡父亲都要反复问:“你妈妈回来了吗?”医院的病危通知单下了一次又一次,母亲的精神时刻处于紧张状态,如同拉满了的弓,随时都有绷断的可能。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2021年,我先生因腰椎间盘突出在银川卧床不起,我每天穿梭于医院和家之间。一大早吃过饭去医院,中午再从医院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家,下车后拎着给儿子买的午饭又累又饿地行走在烈日下。这时,我都会想起父亲临终前,母亲伺候了两个月的事儿。好在我先生只是腰椎间盘突出,没有生命之虞,而父亲是肝癌后期,根本看不到希望。寸步不离地守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一天一天地接近死亡,心理压力该有多大?母亲替我们遮挡了多少风雨?当我独自面对苦难时,才体会到母亲当年的不易,可惜晚了三十多年。没有经历,何谈感同身受?
父亲的病虽然很重,但去世前头脑一直清醒。疼痛减轻时,他会对母亲说,他老想起小时候割草的情景,小河的水哗哗流着,河水真清啊!他下水摸鱼了,河水没过他的脚面了。他做梦又回到了张庄,张庄还像小时候一样,爹娘还是百般疼爱他。看到这种情况,三叔和大爷商量后,让四爷来看望父亲。四爷是爷爷的弟弟,老弟兄们就剩他一个了。父亲见到四爷很高兴,跟四爷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儿。人在最虚弱的时候,最想见的是父母,最想回的是故乡,最难忘的是童年,没有亲身经历过,你永远不会知道。
本版图片均由张月华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