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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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了。2023年1月6日17时15分,妈妈因长期遭受重病折磨驾鹤西去了。
妈妈走了。60多岁的我顿时六神无主,像断了线的风筝,根断了不知道往哪里飘了。唉,这人咋说没就没了呢?不说儿女们的感受,就说我妈咋舍得放弃她用生命呵护养育的儿女们撒手而去呢?刚满周岁的曾孙女沐沐,清晨睁开眼就闹着要下楼找太太,还喊不出“太太”,就用小舌头使劲弹出“太……太……”,在爸爸妈妈的怀里歪着小身子拽着,挨屋搜寻直到卫生间也找不到太太,失望的目光总是落在供桌太太的遗像上,小嘴弹着,小手绕着指向远方。
银川镇北堡家园的普通房屋里,曾经像一个魅力四射的心灵磁场,每逢周末,白发苍苍的母亲一大早就热望着窗外,期待着一个个儿女的到来。居住在银川四处的儿女们总是带着牵挂,步履匆匆陆续来到妈妈的窗前,先急忙俯下身子窥视一下屋子里的妈妈,然后笑容满面地走进屋里。几十年如一日,妈妈和子女们都是这样度过的。相聚总是那么愉快,话题总是那么滔滔不绝,时间总是那么经不起消费。每个黄昏离开时,妈妈总是那么依依不舍。如今,无论我们怎么样睁大眼睛张望,再也看不见妈妈的身影了;无论我们怎么高声呼喊“妈妈”,再也听不见妈妈的声音了。
慈母万滴血,生我一条命。妈妈生我时,剪断的是我血肉的脐带,这是我生命的悲壮;妈妈升天了,剪断的是我感情的脐带,这是我生命的悲哀。
妈妈在时,“上有老”是一种表面上的负担;妈妈没了,“亲不待”是一种本质上的孤单。再没有人喊我回家吃饭了,我再也收不到妈妈的视频语音了,再也没有人催我回家过年了,才感觉到我可有可无了,才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和缥缈。
妈妈在时,不觉得“儿子”是一种称号和荣耀,妈妈没了,才知道这辈子儿子已经做完了,才知道我成了没有父母的“孤儿”了,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的孤单与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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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早早嫁给了长她6岁的父亲。外爷这样做的理由有两点,一是想找个成分好、性格好的人今后平安幸福,二是外爷早就看到我父亲在邻居家拉长工,是个肯吃苦、人机灵、会过光阴的攒劲娃,所以,就把他16岁的宝贝小女儿嫁给了父亲。其实,出生在干山枯岭上的地主家,我妈早年啥福也没享过,生活的艰难和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出生,使她过早地承担起了本不该承担的繁重劳动和家庭负担。
从我记事起,父亲从生产小队干部干到生产大队民兵营长,早年基本都是在带工参加县里的大型水利骨干工程。因为20世纪50年代末到70年代初期,海原县的石峡口、苋麻河、寺口子、园河等所有大中型水利骨干工程,都是靠全县农村民兵义务工干起来的,每一项工程一干就是好几年。所以,一年365天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一半个月回来一趟,来去匆匆。
我们家住在庄子西南角的边梢上,只有一孔火窑(灶房)、一间土坯房,还有一处圈猪圈羊箍不起窑的窑腿土圈子,没有院墙。那些年,妈妈除了每天必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外,夜幕降临时是妈妈最繁忙、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她要给一伙娃们做饭,给牲口羊只喂草,给几头猪喂食,还要操心关好火窑窗台旁边的鸡窝门。因为没有院墙,屋里有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屋外边则是一片漆黑。那时候,狼和野狐子特别多,稍不留神就和对面的狼或野狐子射出的绿光对视上了,家里“小生命”越多,它们光顾的机会就越频繁。每当家里有了小猪崽子、羊下了羊羔子、母鸡孵了鸡娃子的时候,妈妈就特别小心,因为狼或野狐子可能就在十米八米的地方潜伏着。一次妈妈在院子里刚喂完两个小猪娃准备往火窑里圈,突然屋里的妹妹哭喊起来,就在妈妈掀起门帘看了妹妹一眼的瞬间,只听小猪“吱”地叫了一声,等她转身跑出房门再看时,两个小猪崽子都没了。妈妈拔腿就往前面的山坡上追,结果追了半夜什么都没有见上。妈妈一辈子都解不开这个“谜”:“两个猪娃子只有一个叫了一声,两个却同时没了?狼的嘴有多大,两个十来斤重的猪娃子一口就能咽了?”
其实,最恐怖的还属深更半夜突发的事,要么是牛挣开笼头跑到古坟地里去了,要么就是羊没圈住顺着涧沟跑掉了,要么就是猪拱开圈门没踪影了,妈妈不得不拉着铁锨用响声给自己壮胆到山洼里去找。有年冬春的一个晚上,沙尘暴整整刮了一夜,黄土笼罩了天地,人呛得气上不来捂着被子睡觉,狂风的怒吼声从门窗缝子和椽空子挤到屋里变成了吓人的怪叫声。劳累了一天的母亲在梦中仿佛听到了自家老母猪的嚎叫声,惊醒之后又仔细听了听动静,除了屋里屋外不一样的风声外,什么也听不见。她放心不下,拿起顶门的铁锨打开了房门,一出门一只受惊的狼箭一样逃跑了,妈妈隐隐约约看见老母猪躺在猪圈门口,跑过去一看,老母猪血肉模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急切地转身往猪窝里察看,一窝猪娃子倒是一个不少地呼呼大睡。风力虽然没减但沙尘却明显减轻,妈妈借着东方的微光看见,猪圈门口地面混乱的蹄爪挖痕、猪和狼的皮毛、一坨又一坨的血迹。这是老母猪与狼撕咬决斗的场景,应该是狼要吃猪娃子,老母猪舍命与狼撕咬搏斗了好长时间,村道上都踩踏出一道塘土槽子,老母猪活活挣死了。此情此景,使妈妈黯然伤神。
3
那时候的母亲,像一条昼夜奔腾的河流,顾不得停歇。生产队苦活累活没有躲过一天,别人都逛个城浪个亲戚,她从来也顾不上。我们兄弟姐妹从小到大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妈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多少个深夜多少年度,我们睡一觉醒来,妈妈还在煤油灯下忙碌着,不是给家人衣服打补丁就是纳鞋底做鞋帮。一家8口人每人每年过年至少得做一双鞋,鞋底鞋帮子全靠一针一线纳出来,有时候年三十深夜妈妈还在赶工,为的是让家人新年头上都能穿上新鞋。多少个清晨,当我们睡醒后,炕上早没有了妈妈的影子。
父亲虽然后来因职务变化不再外出带工了,但他依然还是大队里最忙的人,“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10个生产小队日常社会行政事务和正常生产生活管理确实很忙。基本上管不了家里的事,妈妈习以为常了。特别是随着父亲工作扎实开展,武塬大队各项工作走在海原全县生产大队前列,甚至成为自治区农田基本建设和植树造林先进典型,县上公社检查、参观干部及周边来客络绎不绝。父亲是个十分好客又很要面子的人,生怕接待不好,一来人就往我们家里请,家里就成了烟火不倒的“接待站”,烧水做饭全靠给妈妈了。说是生产队补贴粮油,实际上多时候不是有粮没油就是有油没粮,再说饭也不是有了粮油就能做出来的,家里时常是“又贴辣子又贴油”,有时出现无米之炊,我妈还得端着碗盆东家借米西家凑面,这里拨根葱那头铲棵菜,想着方子把面子撑圆,时间久了真是苦不堪言。
妈妈生了我们兄弟姐妹8个孩子,因为家庭贫困缺医少药,特别是干旱少雨人畜饮水困难,最困难的时候从外面拉回来的水也是人畜共饮的脏水,甚至颜色都泛绿,我的两个小妹妹都是因为喝了这样不干净的水得中毒性痢疾不治而亡,家里几乎所有人先后都得过这种病住过院。妈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强忍悲痛,想尽一切办法主动防疫防治。为了给儿女治病她土洋结合,学会了一套又一套防治措施。既延续民俗更相信科学。孩子病了,她用针放血、瓦片子刮痧、冷水毛巾擦背,对症用药、打针、换药样样娴熟,就连我们兄弟姐妹小时候剃头也亲自操刀。在儿女心中,妈妈真是“千手千眼”无所不能,“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对世界而言,母亲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妇女,在儿女心里,她是一位超级英雄。
与人为善,不惧困难,本分做人是妈妈一生的处世理念。这不仅体现在对儿女的关爱上,更是以她历经沧桑的意志,随时把我们瞬间显现的得意忘形和委屈伤感熨烫得平平展展。她从不论道世事长短和他人是是非非,和蔼的笑容和并不多的话语之中,总是把“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思想牢牢浇灌在每个家庭成员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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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年轻的时候,总是在粉尘弥漫的环境中劳作,在家出了磨道进碾道,几乎每天都得给牛羊猪筛柴草衣子;扫了圈舍扫院子,既是生产队的劳动也是粮食打碾转仓簸筛。这种劳动生活环境,给妈妈的健康埋下了致命的病根。那时候的农村人,压根就没有见过口罩,呛得受不了就用围巾把鼻子嘴巴捂住,吐出来的痰和擤出来的鼻涕全是泥团,妈妈由此在30多岁就得上了肺结核。虽然说肺结核后来好了,但检查结果是肺部纤维化、肺部多发结节。在以后的岁月里,妈妈肺部感染频发,随着年龄增大病情一次比一次重,咳嗽、哮喘、呼吸困难伴随她大半生。10多年前,妈妈一次重感冒被确诊为“重度慢阻肺”,大夫神情凝重地说:“唉!最多能活3至5年。”真是祸不单行。肺不好要增强免疫力,就得有适当的活动和运动,可是妈妈由于年轻时高强度劳动,生我们兄弟姐妹时所有的月子基本都是自己照顾自己,风不挡寒难防,年轻时就得了膝关节骨性关节炎,没有及时治疗和康复,导致半月板粉碎及膝盖关节严重变形,路也走不了几步。等有条件做手术,妈妈的肺功能不好又不允许做了。
医生对妈妈身体病情的预估结论,让做儿女的我们震惊万分,心立刻悬挂于空。假如没有妈妈了,我们到哪里去呀?父亲先妈妈离世,我们尽孝有限,遗憾终生。对妈妈的健康,我们再也不能耽搁一天了,必须齐心协力、全力以赴,把过去对妈妈的亏欠与损失努力弥补回来。
世界上最深情的告白,莫过于你养我长大,我陪你变老。我们兄弟姐妹一方面向母亲保守秘密,一方面各尽其能把妈妈的事情办好。小妹在宁医大总院工作,作为医学教授级专业技术人员,她在陪伴检查治疗的过程中就知道妈妈病情的严重性和不可逆转性,所以在协调做好一切正常治疗的同时,她从精神到物质上为妈妈创造条件、给予力量。生病初始,她把自己数年未休的公休假积累起来,陪伴妈妈观赏祖国大好河山,领略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病情加重后,她把妈妈多年的病历熟记参考、研究分析,还在网上搜集大量前沿治疗技术信息,翻阅各大专院校相关知识书籍,总结利弊,为妈妈制定科学实惠的居家综合治疗方案,医疗护理一肩挑,每次犯病只要小妹到了,妈妈就特别安心。10多年后的一天,曾经给妈妈看过病的某位专家听说母亲还健在时,惊讶地给小妹妹竖起了大拇指。
小弟弟夫妻俩酷似电视剧连续剧《人世间》主人公周秉坤夫妻俩,父母健在时一直跟他们生活。夫妻俩对父母百依百顺,他们虽然也在努力经营着自己的事业,但伺候好妈妈却是他们最重要的活计。特别是小弟媳,悉心贴心照顾妈妈,令全家人十分感动。妈妈长期患有皮肤干燥瘙痒症,稍不注意就会浑身瘙痒,坐卧不安。得知情况后,小弟媳妇主动承担起了这一任务,十多年如一日为妈妈按摩保养,在妈妈眼里,小弟媳跟女儿一样亲,其贤惠和孝心有口皆碑。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按照专家预判,虽然儿女们尽心为妈妈争回了10多年的生命时长,但最后她还是回到了重症慢阻肺的阴霾里,哮喘、肺部反复感染、严重缺氧、心肺功能逐步衰竭……去年12月初,妈妈再次病倒,尽管我们竭尽全力、用尽了各种治疗手段,但终归回天无力,没能挽救妈妈的生命。面对生死,妈妈十分淡定坦然,她环视着围坐和站立在周围的儿女、侄子及亲属,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坚定、明确地表示,收起吸氧管,拔掉输液针,双手抚摸着儿女们交替伸来的手,传递着母亲与子女的人间深情。妈妈神情平静、面容安详,微弱间断的呼吸声由近向远、从体内到空间,经一个间断之后,最后一声呼吸似乎是从云霄吸回了灵气,成为温馨的安抚和生命过程的结语:“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有首歌此时代表了我的心声:“这辈子做过很多角色,可唯有爸妈的孩子最好做,也是做得最不合格的那个,亏欠了爸妈的太多、太多……”如今想起爸妈,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妈妈走了。守护在她身边的亲人撕心裂肺呼天喊地, 敬爱的妈妈一路走好!
本版图片由袁进明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