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64-0020 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出版






        

小时候的年

宋武平 参加工作后,担任过小学、中学教师,后长期从事宣传和政策理论研究工作。思想政治工作研究员、副教授职称。自治区党委讲师团退休干部。曾发表新闻、通讯、散文和理论研究文章,出版论文专集等,参与自治区扶贫志相关编写工作。

◎宋武平

1

我从小生长在六盘山下一个小山村里,到现在过的年也超过了一个花甲,但在大脑深处储留最深关于过年的记忆还是小时候。

最早的过年印象是爷爷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和院里的上房门、西房门、东窑门上都贴上了红对联。上房正面深红柜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幅崭新的毛主席画像,奶奶在东侧炕围墙面糊上旧报纸,上方贴幅娃娃和鱼的彩色年画,炕南墙双扇窗门敞亮打开,上房焕然一新。爷爷穿青布棉衣棉裤,戴黑色瓜皮帽盘腿端坐在上炕上方,伯父、父亲和三叔父等身穿棉服戴着帽子分别坐在爷爷左右南北两侧,孩子们在父亲和伯父前围着炕桌旁坐着玩,好奇地看着小炕桌上摆放的新买来的银色飞机模型玩具、金黄色铁皮猴子玩具、黄色铁皮小鸡和绿色塑料青蛙玩具。叔父拿起猴子,用玩具钥匙先在猴子一侧的圆孔里插上并上紧发条,再打开机关,猴子便开始一连串的向前翻滚,直到发条松弛后才自动停下;用同样的方法,把小鸡发条上紧,打开机关,小鸡在炕桌上开始噔噔蹬蹬地跳着走动起来;把飞机往前推一下,机身下面的3个小轮子就驱动起来,向前跑一截;只有绿色青蛙橡皮玩具,屁股后面连着一根塑料管线,把另一端的圆形胶皮气囊用手捏一下充上气,青蛙就向前跳一下,连续捏就连续向前跳。爷爷、伯父、父亲、叔父都好奇地笑看着它们各自的表演,好玩极了。孩子们操作着玩,直到奶奶、大妈和母亲做好了长面端上炕桌,才爱不释手地收了玩具。这是我记忆中最早的过年的情景,也是我们家祖孙三代人口最全最幸福的一个年节。

随着渐渐长大,对过年印象更深了。吃好的,穿好的,还有平常没有的糖果、核桃、压岁钱等。无论是到姑姑家还是到舅舅等亲戚家,无一家不是肉菜、鸡蛋、长面、油饼、馒头等。正月里家里门前炮声不断,村子里还有唱戏、耍社火的,锣鼓喧天。出去和村里的小伙伴们捉迷藏、荡秋千,在河道里的冰面上滑冰,玩个昏天黑地,到家里人喊吃饭还意犹未尽,热闹极了。年刚过不久,就又开始盼望着过下一个年。上学后,一到放了寒假,就计算着还剩多少天过年。

过年是人们一年辛苦劳作后收获喜悦和结果的时候。年虽好,但也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过好的。没有一年的辛劳和付出,年也是不好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肉,葱蒜辣椒调料菜,糖果烟酒要上盘,新衣新装要上身。这些必需的年货没有一样不是在过年中需要的。无论是年景好坏、丰收与否,年都得过,还要尽可能过好,给孩子们一个高兴,给来年一个希望。民间也流传着“年关”一说,“有钱没钱剃个秃头过年”。过年不仅是对一年的总结和庆贺,更重要的是对来年风调雨顺、事业有成的一个祝福和期盼。

2

进入冬季,村里的大人们忙着碾场扬粮进仓,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上庄后西山里割柴,夕阳西下,背着柴火的孩子们从西山上下来,进入各自的家门,一些人家的老年人和小孩在门前屋后附近的沟壑里铲草根扫树叶,以备足过年期间的烧煨。那时农村发展水平落后,我们村虽处在银平公路南侧不远处的大山脚下,交通地理不算太差,但多少年了,人们的生活基本处在靠地吃地、靠山吃山、靠天吃饭的自然状态,人们主要靠种植业收入和小养殖业收入,除生产队分的基本口粮和自留地产的补充粮外,用来烧饭煨炕的柴火根本不够,烧煨基本要到庄子背后的大山里割柴火补充。有柴火烧饭,能吃饱肚子,有热炕睡,就是过个好年的最基本的保障。

我们家也同样。爷爷从小带我们到附近的山坡上,教会我们用镰刀割柴。当能够独立完成割柴捆柴背柴后,也能和伙伴们一起上山割柴。每到寒假,爷爷早早把镰刀磨锋利,奶奶为我们准备好干粮,然后每天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山里割柴,给一个十口之家备足过年烧饭的柴火。春节将至,大门口的柴场上已经堆放了高高的一排柴蒿,足够烧一个正月或者更多时间。爷爷也在门口附近的坡沟里把煨炕的枯草铲好,足能煨烧两个月炕。

特别是进入腊月,家家都要磨面碾米,准备过年足够的生活保障。生产队有水磨坊、油坊和碾坊,平常能够保证本队社员和邻队人家的磨面和碾米。但每年一到入冬后,磨坊就停止磨面,接受外面社队磨油,油坊还开始土方榨油,这是生产队副业收入的重要来源。村以南施家庄水磨坊和以北的康家庄水磨坊,还有以东十里开外的董庄和牛营水磨坊,基本上都排满了磨面的家户,要磨面需要提前联系排队,有时会排到几天后,必要时在生产队要头驴拉磨推面,应急用。我家有土石磨,缺面时,奶奶常安排我们临时推面,我和武贵弟也常常轮换着推磨。

磨面的事奶奶会提早安排,爷爷会联系好一家磨坊,奶奶常常到邻近的磨坊或十几里外的水磨坊磨面,磨一次面一般都在3天2夜或者2天3夜,水磨24小时不停转动,没有停下来的时间。我也常跟奶奶去磨坊帮着往磨眼里拨面,有时瞌睡了,奶奶就安排我睡一会儿,一连几天忙活,奶奶疲惫不堪。

磨面筛出的麦麸,奶奶以她特有的娴熟酿造技术将其煮成半熟盛于蒲篮里,再掺用一定比例的曲子搅拌均匀,置于热炕上,再盖上厚厚的棉被进行发酵。当热度达到一定程度后,远远地,酸醇芳香的气味就飘了出来,这时候,奶奶便把发酵好了的麦麸盛于大缸中,适量加温水中和发酵后,取下镶嵌在缸体下端的小竹筒塞,清香四溢、酸醇可口的醋就酿了出来。头醋是上等醋,二醋是中等醋,用奶奶酿制出来的醋调菜别有一番风味。

奶奶酿一次醋能满足全家和两个姑姑家一个月的用醋,她还不时给邻里邻舍这家一碗、那家一瓶送去尝鲜。那时候,村里一般只有家口大的人家才酿醋,也是比较奢侈的,部分小口人家的醋只是到集上打个一斤二斤的。

3

腊八后,生产队场上的打碾基本结束,进入冬闲期,人们半天劳动、半天忙家务,许多人开始陆续置办年货。大家一般都到距离较近的大湾公社街道集市赶集,采购置办年货,这是周边人们生活中最方便的集市交易场地。每月逢二、五、八为集日,每逢集日,商贾云集,十分活跃繁华。特别是进入腊月后,通往大湾集市的公路、土路,山上山下各个路道人来人往,人们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赶到大湾赶集。有牵羊赶驴的、捉鸡抱兔的、提篮背篼的、推车扶撵的,形成长长的往返人流。街道和一旁银平公路形成的“Η”字形集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头来回攒动、人流如织,特别到了正午时分,足有上万人聚集在一起。供销社的百货门市部、杂货门市部柜台前挤满了选购商品的人们,挤出挤进。街道两边摆摊的农副产品鸡蛋、柿子、梨、葱、蒜等,生活用品扫帚、笤帚、农具、工具、背篓、簸箕等,以及当地铁匠制造的农用手工业产品等,还有猪仔、鸡以及牛肉、羊肉等买卖。公路边上的河床滩上是个牲畜交易市场,大多是羊只交易,人们一会儿看看这只,一会儿摸摸那只,相互搞价成交。

爷爷常带我到大湾赶集,还顺便带我到街口卫生院大爷爷上班的诊室小坐片刻,喝水休息一下,两个爷爷问候说些家务事。到集市后,我先挤到商店里选鞭炮、大炮,选好后爷爷付钱。有时还用积攒的零花钱再买一些,直到衣服口袋里塞得鼓鼓的。爷爷在市场上转转看看,买一些水果,还有葱、盐、煤油、散酒等年货,碰到南乡的熟人,就和他们热情地交流一番。午后,太阳渐渐西斜,集市进入尾声,公路旁的食堂座无虚席,爷爷领我到食堂买一个酥馍或吃碗面后才回家,一路上经过牛营子、董家庄和杨家岭后到家。

腊月里,村里人都千方百计地给自家孩子准备新衣服,有些家庭即便没有新的,也要把破旧衣服收拾干净,缝补一新。爷爷奶奶也给我们兄弟姊妹早早地准备好了过年穿的新衣服、新鞋子,大家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印象中有一年年前,生产队有发下来的新衣服,生产队社员讨论决定给我们家一件小女孩穿的蓝色制服,上面有红白色的小印花。我是大孙子,奶奶就给我穿,虽然显得宽大不合身,但毕竟是队里发的新衣服,我就这么穿上了身,来年六一儿童节时还穿着去公社中心小学参加节日活动,活动中还给我在左臂衣袖上挂了一个少年先锋队小队长的牌牌。

腊月里,村上戏班子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排练。每到春节临近,村里就传出阵阵锣鼓声、生丑净旦末的唱跳声,后来还从秦安请来演员在庙院里指导排练,搭在学校的简易戏台开始红火起来,庄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人气旺了,年味浓了。

腊月二十三后,家家大扫除,里里外外,房前屋后打扫一新。腊月二十七,奶奶安排蒸馒头花卷、煎油饼,把蒸好煎好的馒头花卷油饼分别盛在大缸里存放,擀好长面冷凉起来,以备过年几天食用。我家有储冬菜的窖,土豆、萝卜、莲花白、葱都在窖里储藏,掏出来洗干净、预制好,还有腌制的酸菜、咸菜等,不仅是冬菜,也是过年的好菜水。为准备好过年期间需要的菜水,奶奶忙前忙后,大妈三妈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4

大年三十,爷爷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干一圈农活后端上火盆弄火,开始他的早茶。奶奶给我们换上新衣服,提醒说,今天一大早喜鹊就在屋檐上叫了,你大大、三大可能回来得早,要我和武贵时不时到门前地头边上去看看,人出现了去帮助推自行车上坡回家。

我们家坐落位置较高,在村东中部的坡台上,进了村里还要越过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河,再沿通往家里的上坡小路,经过两户邻居就到家了。正如奶奶所言,我们眺望了几次后,果不其然,村口路上有人骑自行车出现,正是伯父和三叔父,我和武贵迅速跑下坡,过河去帮着伯父三叔父推自行车回家。自行车后座上的提包里装满了沉沉甸甸的年货,伯父买来的各种糖果、烟酒,三叔父买来的核桃等年货,奶奶一一收过。随后不久,伯父还交给奶奶一叠崭新的票子,有蓝色贰元的,红色壹元的,土色伍角的,绿色贰角的。

这时候全家人都到齐了,大家欢天喜地,特别是我们几个小孩。大年三十中午这顿饭习惯要吃荞面搅团,制作的时候,等锅中水开,然后使用擀面杖围绕一个方向不断搅动,将面均匀撒入锅中搅制而成。奶奶说,“搅团要好,七十二搅”,经过精心制作,搅团紧密相连,各人调上酸菜汤,依据不同口味,用香醋清油伴蒜泥或辣椒酱,香辣香辣的蘸汁佐料,还有香喷喷的炒酸菜,细品别有一番味道。这是农历过年前的最后一顿午餐,全家人共享搅团,寓意团团圆圆、紧密相连。

午后,大家开始贴对联,在上房炕墙上贴“身卧福地”,厨房门上贴“勤俭节约”,猪圈鸡舍贴“六畜兴旺”,大门外的树干上贴“出门见喜”……

5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村里时不时传来纸炮响声,一些家户院里也隐约出现了灯光。爷爷把家里一盏煤油马灯拿出来,早早悬挂在院子中央横拉的铁丝绳上,院子霎时出现一圈亮光。我们几个点响纸炮后,把奶奶做好的长面上桌。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是团圆长寿面,寓意“年年长久”,祈愿“健康长寿”,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新一年的寄托。

一般头一碗面上的是清油臊子干拌面,然后是酸汤臊子面。往干拌面和酸汤臊子面里调上油泼辣椒酱,各有各的香味,再加上腌制好的由杏仁、胡萝卜、韭菜、白菜混合成的咸菜,这顿既长又筋的长寿面那叫一个香啊,大家美美地饱食一顿。那时候长面不是经常能吃到,一般只有到了过年、端午、中秋等节日,大爷爷或者三爷爷等亲戚来家、在外工作的伯父叔父回家,奶奶才操办上一顿或两顿长面吃,平常饭菜一般都是土豆切短面、五谷杂粮面、煮土豆等。我们经常盼望着过年过节,或者亲戚来家吃好的。

长面的制作既简单又复杂,是用头等麦面手工制作而成的。先取适量面粉盛于调面盆,用适量温水调和搅匀,形成粘合不软不硬的面团,取出置于案板上,用双手来回揉成面蒂,再盛于盆内用干净锅布盖住,让其发酵后取适量面蒂再开揉,揉的时间越长擀出来的面越筋道。直到揉成扁椭圆形后用擀面杖擀开,擀一遍撒一遍面粉,如此反复将面皮擀至又薄又圆后,叠成四分之一的直角,用左手按住折叠的一端,右手拿刀向前推切成细细的面条,如此反复推切若干次,一张面皮就切完了。制作长面的和面、揉面、擀面、切面4道工序,虽没有过高的技术含量,但没有相当的刀功是切不出又细又长的长面来的,奶奶的针线活、茶饭活在那个时代都是顶好的。

饱餐后,我们在院子的灯光下嬉笑逗乐、燃炮玩耍。这里点一炮,那里燃一串,为了不把鞭炮一下子燃光,就分拆开来,一个一个点放,这样我们就天天有炮放。玩兴正浓时,奶奶招呼我们到上房,把早已准备好的糖果核桃枣子每人分一份,然后把贰元的、壹元的、伍角的、贰角的压岁钱给我们散上。我们欢天喜地、小心翼翼地藏好压岁钱和糖果,那心情有多好啊!

年夜的寒气依然袭人,我们不顾寒冷找地方放炮玩耍。屋里没有其他取暖设施,爷爷每天熬罐罐茶生火盆,能把屋子里的寒气驱离,但最暖和的当数每个屋子里煨热的土炕。热炕是西北农村人最好的取暖方式,天寒地冻、北风吼叫,一家人坐在暖烘烘的热炕上,其乐融融。都说农村三件宝,老人、孩子、热炕头,鸡叫、狗咬、娃娃吵。

年三十晚上要坐夜,就是除夕守夜。爷爷、伯父、三叔父等都坐在上房的热炕上,谈些家务事、社会事。大约2个小时后,奶奶招呼着夜餐,特别腌制的酱骨头肉别有一番风味,吃完一块还想吃,直到饱得实在吃不下才作罢,平常哪有这些肉吃呢。

夜深了,只见村里家家院内都亮着灯笼,还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纸炮和鞭炮声,整个小山村沉浸在除夕夜的喜庆中。说是要坐到天亮,但除爷爷坚持的时间长一点外,其他人到凌晨便回各屋进入梦乡了。

儿时总觉得时间漫长,每一天都在等待过年。特别是腊月,感觉特别漫长,掰着指头巴望。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吃到奶奶酿制的醋和蜂汤酒,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穿上新衣裳。为了过年,为了这身新衣,记不起爷爷、奶奶、父母辈究竟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这就是我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年。

--> 2024-02-06 3 3 宁夏法治报 content_109442.html 1 小时候的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