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毓琛 文/图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1月21日，宁夏儿童福利院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红的“囍”字格外醒目，一场特殊的送亲仪式正在举行：台上，一对新人动情地唱着《感恩的心》；台下，亲友们笑中带泪，响起久久未平的掌声。舞台上的新人阳光自信，谁能想到他们是一对残疾人。在动人的歌声中，护士“妈妈”李立花的记忆被拉回到了27年前……

“我能叫你妈妈吗”

台上唱歌的新娘是宁夏儿童福利院的“女儿”郭宝，她是一个因先天性双目失明被遗弃的孩子。

1996年3月，不到一岁的郭宝转入刚刚成立的宁夏儿童福利院。那年9月，刚刚走出校园的李立花进入宁夏儿童福利院工作，成为这里的第一个护士，主要为孩子们做生活护理。

“刚毕业时我只有18岁，看着同学们都进了医疗单位，而我却在这里学着看孩子，心里是有些失落的，但是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模样让我无法拒绝。”李立花说。

“小时候的郭宝头发是自来卷，我们最喜欢给她编各种小辫子。”在李立花的印象里，儿时的郭宝很聪明，听力更是出众，她最喜欢用小手摸老师们，摸摸脸、摸摸胳膊，“应该是在心里勾勒我们的样子吧……”听到李立花向记者回忆儿时的自己，一旁的郭宝露出笑容。

1998年6月，毕业于南京特殊教育学校的王彦蓉，成为宁夏儿童福利院招聘的第一位特教专业老师。

“郭宝是我上班第一天接触的孩子，我给她喂饭时，她叫了我一声‘妈妈’，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声音。”王彦蓉说。

“我仔细端详这个瘦弱的女孩儿，发现她的五官长得非常漂亮，可惜双眼没有一点光感。”当时，王彦蓉仔细了解了郭宝的情况，她虽然已经3岁了，但仍然不会站立、不会走路。

“眼睛看不见，再不会走路，孩子就废了。”王彦蓉心里非常着急。从那天起，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多关爱这个孩子。在当保育员的3个月里，王彦蓉照顾其他孤残婴幼儿喝完牛奶、换完尿布、整理完内务后，便会抽空到郭宝单独住的屋子里将她抱出来，“狠心”将绑带绑在她腿上，让她练习站立和走路。不到半年，郭宝学会了站立；一年后，郭宝学会了独立走路，这让王彦蓉觉得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有一次，郭宝放学回来练琴时情绪不高，我问她‘你今天怎么不吱声，是有心事吗’？”“王老师，今天在学校，同学们都笑话我没有妈妈，我能叫你妈妈吗？”听了郭宝的话，王彦蓉一下子怔住了：“当然可以啊。”从那以后，郭宝便称她“王妈”。

“她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学会走路不是终极目标，定向行走是盲人的必备技能。在老师的陪伴下，郭宝从小到大每天要在园区进行30分钟定向行走训练，从起初的没有方向感，到在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里可以不用盲仗独自行走，需要坚持不懈地练习。

“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其他老师，每天牵着她的手沿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坚持练习30分钟。”2007年，杨娟来到儿童福利院工作，“郭宝到宁夏特殊教育学校上学后，我负责每周接送，周一送，周五接。”这一送一接就是14年。

“郭宝，我是谁？”“李立花阿姨！”“官清梅阿姨！”郭宝听声识人能力出众，即使不是每天相处的人，她也很快能通过声音分辨出谁是谁。儿童福利院的老师们还会经常变换着声音“考验”郭宝，让她辨认。郭宝很喜欢这种“游戏”，出众的听力对她日后学习钢琴起了很大的作用。

“官清梅阿姨，你昨天没来，这个好吃的是我留给你的。”回想起孩提时的郭宝，官清梅的耳畔响起她稚嫩的童音。官清梅是郭宝6岁前的生活老师，在她心里，郭宝是一个善良懂得感恩的孩子。一次，她休息在家，恰好福利院给孩子们发了零食，郭宝把零食悄悄留下来，第二天送给了她。“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孩子没有白疼，这份工作没有白做。”官清梅说。

“儿童福利院不仅给孩子们创造了学习的机会，每年寒暑假，还会安排他们参加夏令营、冬令营，享受滑雪带来的乐趣，感受电影的神奇魅力。”杨娟说，院里会根据孩子们的特点因材施教，让每个孩子都有更好的发展。正是在这种细心照料下，郭宝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钢琴考过了十级，成长为一个自信阳光的大姑娘。

2023年7月1日，郭宝从宁夏特殊教育学校毕业后，儿童福利院社工部为她在自治区残疾人康复中心申请办理了公益岗，使她所学的按摩推拿专业有了用武之地。“我会给患有自闭症的小朋友做按摩，我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郭宝告诉记者，虽然她现在有了收入，但还住在儿童福利院类家庭的青年公寓。

杨娟说：“郭宝虽然毕业了，但还是我们的孩子，所以让她住在我们类家庭的青年公寓，每月只需象征性支付一点费用，每一个在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孩子都能享受到这个福利。”

“王妈”手把手教会她弹琴

命运关上了一扇门，却给郭宝打开了一扇窗。

一天早晨，老师正在收拾床铺，突然听到有孩子在小声唱《青藏高原》，声音美妙动听。她循声望去，发现这是郭宝的“杰作”，那时的郭宝只有3岁。从那以后，儿童福利院的老师们都知道郭宝是个有音乐天赋的孩子，一有机会就给她播放音乐，让她学唱歌。

作为郭宝的音乐启蒙老师，王彦蓉付出的心血比普通老师更多。

2002年，时任宁夏儿童福利院院长的娄晓萍从香港考察回来，把王彦蓉叫到办公室：“彦蓉，这次我在香港看到有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会弹电子琴，我们院里的孩子能不能也学一些简单的技能，比如郭宝？”当时，王彦蓉觉得很难，但在娄晓萍院长的鼓励下决定试一试。

为了让这些特殊的孤残儿童学会弹钢琴，王彦蓉决定先从电子琴教起。“那是2004年，我第一次教郭宝学习弹奏电子琴。”因为看不见，郭宝对冰冷的琴键产生恐惧，王彦蓉为此花费了很多心思，直到有一次误将热水袋放在琴键上，发现琴键不再冰冷，便用这种方法让郭宝接受了电子琴。

手型教学是初期的首要任务，由于郭宝看不见，不知道手型是什么形态，只能靠自己感觉。

“初学时，她的手型总是不对，我就用纸团成一个球，粘在她手心里，让她感受什么是正确的手型，或者让她用手摸着我的正确手型，一遍一遍地纠正。”学音符时，王彦蓉手把手一个音一个音地先教唱，再教音的位置、时值。音符的时值长短、高低、节奏、力度都是学琴的要点，她便让郭宝从熟悉音节、触摸琴键、感觉音律开始学起。节奏和转位的问题是最困难的，更多时候，王彦蓉先自己闭着眼睛体会手指转位的感觉，再陪着郭宝反复练习，让她熟悉键盘的位置，增加位置感和动作感。

2006年，王彦蓉开始正式教郭宝弹钢琴。电子琴弹奏和钢琴弹奏的触键感觉完全不同，为了让郭宝更加深入地体会触键感觉，王彦蓉想方设法帮助她理解、记忆和练习。首先在郭宝手背上进行示范弹奏，让她知道弹奏、按琴键是完全不同的力度和音色感觉，进一步提升触觉感受；再让她触摸自己的手臂和手腕，熟悉弹奏时的手型，感受手指收缩时必须迅速且有力……在这样的培养下，郭宝有了很大进步，能够完整地弹奏钢琴练习曲和一些儿歌了。

“一弹琴，我的世界便五彩斑斓”

2006年的一天，王彦蓉听说一个朋友的孩子要去参加钢琴考级。“我们儿童福利院的孩子为什么不去考呢？”王彦蓉马上到宁夏音乐家协会给孩子们报名，得到的答复是：“国家还没有出台视力残疾人钢琴考级标准，残疾儿童报考和正常孩子的标准是一样的，不能特殊对待。”虽然困难重重，但王彦蓉相信，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不会让她失望。

记得第一次考级那天，宁夏儿童福利院派车将王彦蓉、郭宝及另一个弹钢琴的孩子送到青少年宫附近的停车场，面对陌生嘈杂的环境和众多家长，两个孩子非常害怕，王彦蓉见状，一手拉着郭宝，一手牵着另一个孩子，坚定地向少年宫钢琴考级考场走去。

“在走向考场的过程中，无数家长和考级的孩子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原则上，只能让郭宝单独进入考场，但是因为她是盲人，考官特许王彦蓉站在旁边给郭宝鼓劲。在王彦蓉的引导下，郭宝熟练地进行了考试弹奏，并获得了考官的肯定。3个月后，孩子们拿到了盼望已久的考级证书，非常高兴。

学琴路上，王彦蓉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教给了郭宝。为了让她有更大提升，儿童福利院还聘请院外老师为她授课，王彦蓉一路陪伴。

经过多年刻苦学习，郭宝在钢琴、声乐方面取得了一定进步。2011年8月，她参加了2011年度CCTV星光大道节目宁夏大型海选，经过激烈角逐，以优异的成绩进入星光大道选手备选库。2012年，郭宝参加中央电视台“非常6+1”节目宁夏海选，从海选中脱颖而出获得第三名，成为备选库的备选选手。

多年的训练，让郭宝拥有了超人的听力分辨能力，她能分辨出钢琴88个键任何一个音，24个大小调；同时弹下十几个柱式和弦，普通人听不出来，但她却能分辨出每个音的音高；许多歌曲，她只听几小节音符就能分辨出是何音调，甚至百人乐团有多少种乐器参加演奏，她都能听得出来。如今，郭宝已经考过了钢琴十级，不仅能演唱100多首歌曲，还能以专业水准弹奏许多中外著名钢琴曲，是宁夏儿童福利院梦铃乐队的键盘手和歌手，代表福利院前往北京、上海参加演出，获得多项荣誉，成为院里的小明星。

“一弹琴，我心里的世界便五彩斑斓，我的心仿佛在飞扬。”郭宝说。

出嫁仪式一样不能少

2024年1月16日是郭宝和小马登记结婚的日子。一大早，郭宝和小马在家人的陪伴下早早来到儿童福利院，给“爸爸”“妈妈”们发喜糖，两人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关怀总是无微不至。郭宝和小马在银川市金凤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时，杨娟老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印章：“知道两人不方便签字，我们便提前刻好了印章。”小马的爸爸感激地说，从筹备两个孩子的婚礼开始，杨老师把什么事情都想到了。

“祝福你们，这是你们的结婚证。”当工作人员把结婚证递给郭宝和小马时，两人的幸福溢于言表。在一片掌声和祝福声中，杨老师为他们拍照，记录下幸福的瞬间。

音乐是最好的治愈方式。在小会议室里，郭宝和小马头碰头地听着音乐。

郭宝和小马是宁夏特殊教育学校的同学。因为对音乐的热爱，他们的共同语言逐渐多了起来，感情也不断升温，互生爱意。“他教会我用好多手机软件，现在我还会用手机点外卖呢！”爱情给了郭宝更多力量和变化。

由于小马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学习唱歌完全靠听觉。应记者的要求，小马现场打着节拍一展歌喉，竟与原唱相差无几。

“我们支持两人的婚事，他们都在特殊教育学校学习了按摩技能，今后，靠手艺‘吃饭’开按摩店、发挥音乐特长搞网络直播都可以。”小马的爸爸对两人的选择非常开明。

“这是我们福利院的大喜事。”宁夏儿童福利院院长范篆玲说，最初听到郭宝要嫁人的消息时，大家个个替她开心，但开心之余也有一些担忧。仔细询问了两人的心意，了解到他们有共同生活的意愿后，范篆玲带着郭宝的“亲友团”仔细把关。

第一件事就是“看家”。“郭宝和小马的视力都有残疾，很担心他们以后的生活。”范篆玲和福利院的“妈妈”们赶到平罗县小马家了解情况。当他们看到小马一家人对郭宝的喜爱，以及相互扶持包容的生活状态时，“妈妈”们放下心来，开始着手给一对新人准备婚礼。

郭宝是第五个从儿童福利院出嫁的“女儿”，“妈妈”们自然经验丰富。购买喜帖、喜糖，装饰房间……大家忙得不亦乐乎。“妈妈”们不但为郭宝筹备了一场正式的送亲仪式，还给她张罗了不少嫁妆：电钢琴、蓝牙耳机、冷热空调扇、各种炊具、床品四件套、衣物等一应俱全。福利院社工部主任王欣说，院里的职工自发给郭宝凑了2万元“份子钱”，自治区相关部门也给予郭宝成年孤儿一次性安家费10万元。

1月19日，距离婚礼还有两天时间，儿童福利院的“妈妈”们为送亲仪式做着最后的准备和排练，郭宝和小马也参加了彩排。

化妆间里贴满了“囍”字，粉色桃心气球温馨浪漫。午饭时间，杨娟为郭宝和小马打来了饭菜。“你们两个今天就在这儿吃吧。”杨娟把餐食分别放在两人面前，把筷子递到他们手上，又添了热水。担心两人把新衣服弄上油渍，范篆玲用纸巾挡在两人的衣服前，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养恩大于生恩。“娄妈、白桦阿姨、杜爸、刘叔、范阿姨、李叔、张爹、马晓红阿姨……”出嫁前，郭宝一直念叨着期待能来参加送亲仪式的“爸爸”“妈妈”们。郭宝说，她有很多“爸爸”“妈妈”，一点儿都不孤单。

在1月21日的送亲仪式上，陪伴郭宝的不仅有从小抚育她长大的“爸爸”“妈妈”们，还有她的小姐妹，但凡郭宝起身，身边总有人陪伴左右，生怕秀禾服的裙摆羁绊了她的脚步，“妈妈”、小姐妹帮她提着裙摆，大家众星捧月一般，陪伴郭宝迎接她人生的幸福时刻。

“虽非亲骨肉，依然父母心。”走进宁夏儿童福利院，几个大字直击人心。如果说27年的抚育是出于责任，那这场送亲仪式便是连接着儿童福利院与郭宝的亲情纽带。

“虽然郭宝出嫁了，但她永远是儿童福利院的女儿，我们也会对她婚后的生活进行跟进和回访，之前从这里出嫁的孩子现在过得都挺好。”范篆玲说。

1月21日，天空飘着雪花，似乎也在祝福一对新人白头偕老。迎亲的婚车缓缓启动，载着这对新人驶向新家，驶向幸福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