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淑莲
生活与故乡
对一个深耕家乡生活的作家来说,真实的生活过,才是王道。一切技法都比不过坚实的生活。沉浸式生活过、经历过、成长过的乡村生活,是马金莲写作最为宝贵的资源。作家如果没有对生活的真切体验,就缺少对生活的真正进入。没有生活,何以成为作家?生活是作家的根抵。能持续不断地对地域文化耕耘、叙写,坚实的生活是作家最根本的创作动力。现实生活中的大地、人民、风物、故事、文化、风俗、习惯等在日常生活的审美中,都成为了作家反复吟唱,融注了情感的表现对象。《亲爱的人们》作为一部长篇小说,是身为“西海固女儿”马金莲献给故乡的一部赞歌。是亲爱的故乡以及故乡的人、事、物养育了她,也成就了她。在她创作成绩旺盛、情感积累丰富、叙述笔力成熟的创作丰收期和成熟期,她把积聚最久、最真情的礼赞献给故乡以及故乡亲爱的人们。
一个作家在创作初期最有可能带着故乡生活的印记。在创作的上升期,为了不断地突破自己,要尽可能地在题材、内容上陌生化的突围自己,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与吸纳就是最常见的。如陈继明,在宁夏时,是地域特色鲜明的,走出宁夏,是异地城市生活的新质感受和审美情愫;当人生经验更加成熟而与大时代同行时,便具有时代的主题和印记,如《七步镇》《平安批》等。在人到中年之后,人生的经历往回走了,回望故乡,要为养育自己来处的地方留下一部情感依恋的著作,一部长篇小说《敦煌》就是作者献给故乡大地的礼物。杨志军的《雪山大地》也是这样,雪山和大地是作者对生活着的故乡——青藏高原这片土地最高的情感依恋。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也是如此。作家与故乡有着天然的情感关系,但是以什么样的情感方式和审美倾向进入故乡、书写故乡,这是值得人们关注的。马金莲以日常生活的变迁、以人物成长的逻辑进入故乡,为西海固大地献上了深情的回望之作。
马金莲的创作中短篇小说居多,80万字的长篇《亲爱的人们》是作者长期情感积淀中对故乡生活的深情吟唱,书写了由农耕时代向信息、网络自媒体时代的变化,保存了具体可感的农耕生活语境,唤醒了时代记忆。要献给故乡大地、故乡人民,那就把他们的生活深入地、细致地写出来、记下来,留给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
成长与变迁
在马金莲细致、平静地叙述中,久远时代的记忆被唤醒,作者为我们保存了一个久远年代的生活语境,由农耕文明写到了工业社会、信息社会和网络时代。马一山一家在挖洋芋、修路、通电、买电视、买摩托车、买蹦蹦车直到女儿祖祖考上公务员,在儿子舍娃开上小汽车、碎女儿学会网络直播的时代巨变中,马金莲耐心地回溯了羊圈门的乡土生活。从真实的人际交往、伦理关系到虚拟的网络时代、自媒体流行的时代,呈现出多重空间叙述逻辑:羊圈门—乡镇—西县,从乡村出发,走向城镇,但书写的重点还是乡村生活。这里明显看出,作者对城市的写法更为谨慎,不仅祖祖在北京上大学的生活被省略,也让舍娃在广州受了传销的骗,闯荡过城市的牛二虎也成了骗子,还骗走了舍娃的二妈。从城市返回乡土的人,祖祖并没有忘本,依然帮衬弟弟妹妹、孝顺父母。而在乡镇上当干部的女婿有些狭隘和世俗,在人生观和婚姻观上与祖祖存在分歧。这都看出作者的情感倾向和审美倾向是在乡村而非城市,作者对城市和乡村、对爱情和婚姻、对知识与文化、对人性与官本位等都有着反思和判断。
马金莲以成熟的叙述记录了乡村—羊圈门—马一山一家人的长久的生活方式,耐心而细致地交代着每一个人的生活的艰难选择和希望,讲述着乡村人的家长里短,让每一个人都在日常生活中成长、变化。这是故土人的生活,又是记录中国人的生活,讲述中国人的故事。
马一山倒是一个血气方刚、有点见识的青年,但随着生活的磨砺变得精于心计,幸好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几个争气的孩子终究让马一山成为了羊圈门人人羡慕的对象。对乡村人而言,孩子的成长是最大的希望。马一山两口子对老的、小的都尽心尽力,孩子们没有辜负父母的厚望。尽管马一山装病是一种精明,但望子成龙的心又那么合情合理。在村里,每逢大事、公家的事,他都能替村长出点子、拿主意,贡献他有点精明的智慧,也能使大家的事公允和妥当,应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的品质了。但是他也有农民的自私和狭隘,会算计自己的得失,做事的目的也不太单纯,一心想给舍娃谋个村里的组长,甚至沉默不语装起了病,躺在炕上观察别人的反应。当一切都不断向好,儿女们也逐渐成长,新的时代不断变化中,他也自然成了旧时代的一位老人,好像注定要留在过去的时光中。最后在羊圈门他以每天不断挖台窝的身影成了一个乡村守望者的缩影。
马金莲将叙述的重点放在三个孩子的成长上,尤其是舍娃出走—归来—学装修、学电焊—与心仪的女子成婚—成为村里新一代的青年,他诚实而上进,一心奔向美好的生活必将给村里的生活带来不一样的变化。他是与父辈不同的有知识有想法的新一代青年,让人感到未来也是希望满满,尤其舍娃与自己心仪的女子成了家,两个可爱的青年一定会创造更加幸福的未来。祖祖的人生经历是比较顺利的,靠知识改变了命运。但是作为一位女性,依然要面对男尊女卑、门当户对、婆媳矛盾、大男子主义等世俗观念,最后与丈夫离婚,自己也在传统中挣脱出来,成长为一位独立女性。碎女叛逆辍学、早恋早婚,也经历了生活的教训和震荡,最终还是逐渐成长,懂得了感恩父母和亲情,学会了珍惜。正如《我的阿勒泰》中主人公所言:去爱,去生活,去受伤,三个孩子都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经历了磨难,但也从生活中汲取了教训,变得更接地气、更加有力量和希望。而这恰恰是《亲爱的人们》这部小说故事的力量。
回望与故事
《亲爱的人们》以一个村子羊圈门,一个家庭马一山一家的生活变迁,让人看到了“故事性”叙述的传统,是对后叙事时代文学创作“无故事”危机的回应。
当下社交媒体和自媒体虽有无尽的新鲜事,却没有叙述意义上的故事。长篇小说面临叙事真空如刘亮程的《本巴》,把一个史诗的故事简化成了儿童的做梦、做游戏、捉迷藏的叙述,作者以史诗的外衣把故事叙述简单化,让人不得不怀疑作家驾驭叙事和讲故事的能力。
马金莲以生活的发展逻辑环环相扣,讲述着一个家庭及一个村庄的发展变迁史。亲人关系、邻里关系、人物的成长变化叙述得舒缓平静,其实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重要的是她让人物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成长。从村里人为了水而发生械斗,到集资修路、通电、封山禁牧、退耕还林、实现脱贫,走向新的网络时代,这是几十年羊圈门人的生活史,也是祖祖、舍娃、碎女的成长史,以马一山一家为核心的村庄变迁史。在变化变好的过程中,终于让有见识、有知识、有想法的青年人都成长了。
虽然还是在乡村,但舍娃与马一山是不同的,在能力、水平、眼界、交往方式上,舍娃是更积极、更阳光。他身上有着《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一样的奔向新生活的美好愿望,洋溢着正性价值,相信他在生活的逻辑中会越变越好,充满希望。
马金莲以温暖的现实主义的笔,写了舍娃对姐姐的谦让和依赖、感激,把他塑造成一个健康的真善美的好青年。他会带着姐姐的支持、父母的希望坚守在乡土上,但也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他是新时代新农民新青年的样子。他的出走,首先是为了成全姐姐。在外面受了骗,重新回到乡村,虽然变得接地气了,与父母一起劳动,但是他骑摩托、搞装修、开汽车,与心仪的女子恋爱,都显示了一种新质力量。舍娃在现实生活中选择、碰壁、坚守,有着因成长而形成的对生活的积极认识,这让人更加相信坚守乡土也会迎来美好的未来。
总之,让“故事”回来,讲一个地域的故事,讲一个家庭的故事,讲一个成长的故事,是马金莲以回望的姿态献给西海固(是她文学的故乡)亲爱的人们的赞歌,是她对故乡在最高的礼仪上的称呼。社会生活是文学艺术创作的唯一源泉。作家自觉地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是保持创作现实性和人民性的根本保证。马金莲在《亲爱的人们》写作过程中,走访调研了好多移民吊庄村,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小说中也写到了移民出去的人过上了好生活。比如李有功一家,饶有意味的是这个让村里人既怕又恨的“人物”,在他老去的时候还是回到了故乡。作者的情感倾向与矛盾也是符合现实生活的。小说总的基调是坚持现实主义与美好理想相结合,讲述了西海固乡村的日常生活、时代变迁以及中国老百姓真实的故事,揭示出唯有坚实生活着,现实的历史就会被改变与创造。
21世纪新旧交替之际,乡土文学也发生了新质变化。以乡村为题材的小说的空间叙述不只是城市和乡村,而是多重空间叠加,视域也是更加融合平视。中国社会科学院教授刘大先提出,当下的文学创作应当对农民身份的变革形成更加清晰的认知,关注他们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乃至情感结构、感知方式的转变,同时关注农业在科技辅助下产业化和转型升级问题,由此抵达比较深远的乃至于具有哲学哲理性的命题。因此我们依然相信,作为乡土中国,乡村美学与乡村文学一直具有慰藉中国人内心情感的力量,那么记录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讲述中国人的故事,就有了新乡土文学的新质元素:新时代的青年、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产方式。
最后想说的是,马金莲的小说中,有些乡村人物的言行习惯还要进一步进行审美化表达。语言是具有暗示性的,语言的审美、暗示、联想功能,就更要考虑读者阅读时的审美心理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