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海龙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家里,几乎任何时间、任何角落都能见到扁担。挑水、挑种子、挑肥料、挑稻谷、挑泥土、扛石、扛木头、扛农具……父亲的所有倾注与硕果,都与扁担密不可分。扁担是扁圆长条形的,有用木头做的、也有用竹子做的,外形简朴自然,酷似 “一”字,也有“月牙”式的翘扁担,挑东西比较省力些。
小时候的乡村,找不到一条像样的道路,田间、沟壑、山坡上都是羊肠小径,扁担是父亲一生干活最忠实的伙伴。养家糊口时,是他谋求生计的工具;从事工作时,是他做人处世的标尺。父亲出身贫寒,8岁时我的祖父去世,13岁时我的伯父病故,祖母艰辛地拉扯父亲生活、成长。后来我们兄弟妹妹相继出世,家庭负担更重。父亲靠的就是那根扁担,颤得像翅膀一样,扁担带着人走,不快也得快,起早贪黑地、日复一日地、默默无闻地劳作。父亲当工人,重活、累活、脏活他都带头干,修堤筑堰扛石头、挑泥巴,“双抢”时节担稻谷、扛打谷机,都少不了他的身影。特别是父亲挑水、担柴的动作让我记忆犹新。我的家是典型的南方丘陵地区,那时候没有煤气、煤炭,连木柴都没有,烧水做饭用的是稻秆、毛草。为了解决柴火问题,父亲经常与乡亲们到20里开外的毛仔斛去砍柴,一大早就出去,一根扁担、一顶斗笠、一把砍刀、一双稻秆绳,便匆匆上路了,父亲往往是第一个砍满一担柴的,太阳快落山才能回来。干农活,好像是父亲的终生职业,从未停留;60多岁了,父亲尽管不再种田,但依然在旱地种辣椒、西瓜、生姜等,这些作物需要保湿,父亲早晚挑水浇灌,多的时候一天下来要挑上百担水,真是“夏担三伏不觉热,冬挑三九不言寒”。
上世纪80年代,父亲挑烟叶、扛榨压机,合伙制作烟丝——那时走村进巷,收购黄烟叶,榨压、刨丝,打包挑到集市赚点差价。上世纪90年代后,农民在自留地、联产责任田里种植水稻、西瓜、生姜等经济作物,栽培时需要育苗、培植、反复施肥,耕作都要肩挑膀扛,收获时要从田地里挑到收购的车上、挑到晒谷场、挑到集市……特别是后来赶集,每次采摘辣椒(多的时候六七十斤), 早早吃了早饭,戴上斗笠,穿上解放鞋,系上已经白里透了黄的围布,挑起筛箩、小菜篮、杆秤,走12里以上的路,扁担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不知多少次,9点多钟才能赶到集上,半斤、1斤……卖呀卖,最快也要卖到中午之后,下午三四点钟回到家里,吃完简单的“午饭”,又担着尿桶,重复地为西瓜、辣椒、生姜挑水浇灌,直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回来。
父亲35岁生的我,也许是“老仔”的缘故,他对我特别疼爱。我小时候,右手摔坏了,不能动弹,父亲十分着急。为了帮我治病,他一边干活,一边带我四处求医。每次出发时,父亲将我抱进竹箩里,扁担挑上肩走上寻医的征程。儿时的我哪能体会父亲的艰辛,只是喜欢在箩筐里仰视着父亲,看着雨点大的汗珠从父亲精瘦的脸上滚落。竹箩随着父亲有节奏的脚步摇摆,我竟然非常享受,常常是坐着也能睡着。辗转求医,做了小手术……在父亲的呵护下,半年后我痊愈了。
多少年后,每当端详父亲用过的那根扁担,仿佛看到父亲和蔼可亲的面容,仿佛看到父亲勤劳朴实的气节,仿佛看到父亲艰辛努力的品格。如今,那根扁担虽然形单影只、悄然无声地伫立在墙角,但那种无私奉献、奋斗进取、百折不挠的精神,在我心里永不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