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容的短篇小说《圈马谷》蕴含着丰富的社会内容,塑造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鲜明的人物形象,彰显出高超的叙事能力,充分体现短篇小说的精致与叙事艺术。
精彩的情节与细致的描写
主人公哈儿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流浪少年,作为牧民的儿子,只身一人来到喀纳斯草原寻找活计。小说简单地勾勒了哈儿的形象,“他是个瘦骨嶙峋的小娃娃”。“瘦骨嶙峋”意味着哈儿在拼体力的草原上很难找到适合他的活计。哈儿找活计屡遭闭门羹后,他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心存希望。正当他在找活计的道路上不断碰壁的时候,善良的铁匠家烧火的女儿提醒哈儿去找牛虎,他是这里的“壮辣辣”。在草原上,牛虎家境殷实,广有马匹,应该能够为哈儿提供活计。然而此时的哈儿却表现出超越这个年龄的成熟,没有贸然地去讨要活计,而是在旁边默默观察,等待时机。他需要给牛虎提交一份“投名状”,他深知在草原上,如果没有拿出让人信服的本领,主人是不会把活计给他的。
接下来是小说最精彩的部分,为了凸显哈儿驯马的本领,先将两个经验丰富的驯马师驯马失败的情节进行了细致的描写。一个驯马师听见枣骝马的“窜动和大声咆哮”后,“不禁有些怯场”。另一个驯马师嘴里叫唤着“我是阿勒泰的雄鹰”,却也被枣骝马拖着冲出马圈。两位驯马师一左一右拽着套马杆,却被枣骝马拖着跑,鞋底都被磨没了,只剩下鞋帮子环在脚腕上。两位驯马师驯马的过程可谓紧张刺激,扣人心弦,但结果却是在这片“马和人相互角逐的竞技场”中两位驯马师以极其狼狈的姿态败下阵来。这不是套马杆的汉子不威武,而是这匹枣骝马太野太烈。
“哈儿血管里的血液也被这荡气回肠的场面点燃了,浑身血脉偾张。”他丢下身上的行囊,飞奔过去拦截发疯似的枣骝马,就在枣骝马即将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瞬间,小时候练过武术的哈儿瞅准时机,他先是埋伏起来深深蹲下去,然后一跃而起抱住了枣骝马的脖子。哈儿抱着马脖子,被枣骝马拖着驰骋中,他的衣服被那些杂草、荆棘和黑刺撕扯成了布索索,一粒粒血滴洒落在茂密的草丛深处。枣骝马使出全部招数,都没能将哈儿从身上丢下来,他像一块肉长在马身上。枣骝马无计可施,只好认命,哈儿彻底驯服了枣骝马,此刻,哈儿是追风少年,是圈马谷的小英雄。
当哈儿驾驭着枣骝马回到圈马谷时,人们欢呼雀跃。牛虎的一句话:“巴郎子,你勺的呢吗?”无疑是对年少勇敢的哈儿的认可和肯定,哈儿也凭借驯服枣骝马的壮举,找到了一份活计。
小说最后落脚在一个真正的“儿子娃娃”(男子汉)和一匹天之骄子般的枣骝马,在一望无垠的草原绊跤上。小说生动地塑造了哈儿在濒临困境时爆发出的惊人的挑战勇气和超乎寻常的征服力量,详述了哈儿从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成为圈马谷驯马小英雄的惊心动魄的过程。
底层劳动者的艰辛与尊严
小说最深沉的地方则是表现出底层劳动者人生的艰辛以及在平凡的劳动中所体现出的价值与尊严。
开头部分,哈儿只身一人来到广袤的草原时,总是谦卑诚恳地向沿途遇上的每一户牧民申请:“给我找个活计吧。”为了生存,哈儿玩命地驯服枣骝马,他并不想当驯马的英雄,他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能胜任草原活计的劳力。为了得到这份活计,哈儿驯马时留下了一道道血绺子,也“揩掉了因全身疼痛而禁不住流下的眼泪”。哈儿血也流了,泪也流了,揭示出生活的不易,道出底层劳动者生存的艰辛。
哈儿身上有一种执拗的精神,遇到挫折不气馁,相信心中有光,就能找到前进的路。他通过自己过硬的本领赢得了活计,是靠真本事拥有了劳动的权利。
尽管哈儿年龄不大,却有着劳动人民在平凡劳动中极力捍卫的尊严与价值,两个专业的驯马师都没能驯服的枣骝马,被哈儿驯服了,牛虎赏的饭,哈儿不白吃。哈儿懂得作为一名劳动者不能没有脸面,他用血和泪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与水平。“趁丫头不注意,他悄悄地揩掉了因全身疼痛而禁不住流下的眼泪。”结尾处的这一细节处理得精妙得当,一个“悄悄地”表现出哈儿腼腆而又倔强的性格。他不想让女孩看到自己的脆弱,对于哈儿而言,在草原上能找到一个活计是多么艰难,虽然他找到了,算是比较幸运的,但他心里清楚,“活计、活计,活计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寻得的。”
短篇小说的精致与叙事艺术
《圈马谷》写得如此紧凑而精致,在有限的篇幅中,抓住典型片段,以哈儿在草原上寻找活计为叙事主线,表达出更为深沉的社会内容。《圈马谷》在艺术构思上有以下几点值得评说:
一是故事线索清晰,人物形象鲜明。小说始终以哈儿深入草原找活计为主线,从开始谦卑地找活计,到最后靠驯服枣骝马获得了活计,不枝不蔓,这一过程,哈儿的形象也由最初的“瘦骨嶙峋”的粗线条变得鲜明立体起来。了一容将一个小人物塑造得光彩夺目,哈儿身上那种不屈的精神和倔强的性格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二是小说使用了铺陈和对比手法凸显出主人公哈儿的壮举。小说开头写到哈儿在草原上讨活计的艰难,十四五的少年,“瘦骨嶙峋”的形象,讨活计屡遭闭门羹,这些都很难与后面那个驯服又野又烈的枣骝马的“儿子娃娃”相提并论。这样的错位化处理,让人物形象更加饱满与真实,也更能凸显后面哈儿的英雄行为,前面的细节是为后面的情节做铺垫。另外,对比手法的运用更是巧妙得法。两个套马杆的汉子不是不威武,然而在又野又烈的枣骝马面前却显得束手无策,两个驯马师“正懊恼地躺在马圈旁边的草地上,脸上显出一丝惭愧”。驯马师驯马的失败与哈儿驯马的成功,驯马师的惭愧与哈儿的“勺”形成鲜明的对比,让年纪轻轻的小英雄哈儿异常夺目。
三是叙事节制与细节描写到位。了一容深受海明威的“极简主义”文体风格的影响,他的小说语言含蓄而又有张力,尤其是哈儿驯服枣骝马的整个过程,既把哈儿怎么驯服描述得清晰明了,又能将人与马绊着跤的紧张气氛渲染出来。同时还有那些容易被读者所忽略的边地的风土人情描写。圈马谷所在的喀纳斯草原以及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牧民,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的草原环境,不经意地状写出的牧民们的生活习俗,用经济的笔墨将读者带到优美文字所描绘出来的充满绿色的草原世界,进而为主人公哈儿的出场交代了自然环境与人文环境。
作者简介:许峰,宁夏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