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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床花被子

□ 袁宝艳

在婆婆家第一次见到这床红底带有牡丹花和孔雀的被面,这种白色被里花棉布被面的棉花被,是那个时代最平常最亲民最朴素的家常被。这个足有5斤重、里外全新的花被子,是公公60岁生日时婆婆亲手缝制的。

那年,公公在煤矿退休。“我去山里私人小煤窑上班,不能闲在家里。”退休第二天,公公打工住进了山里的小煤窑,他没有带这床新被子去,“这是我这辈子盖过的第一床新被子,和你妈结婚时也没有个全新的被子。”他舍不得将新被子带到又脏又黑的小煤窑。

公公每周回家一次,回家当天他不在小煤窑的洗澡堂洗澡,他说那里洗得不干净,都是回到大矿里的职工洗澡堂洗澡,然后回家盖这床花被子睡觉。

逢公公休息时,他总喜欢将我儿子搂在他的花被窝里,用坚硬的胡茬扎儿子手脚,丈夫告诉我,爷孙俩在被窝里的欢笑声能融化窗外堆积了一夜的大雪。

婆婆因病去世后,我和丈夫便开始照顾公公。那时,公公已不再上班,但他始终没闲着,一年四季从远处的河沟往家里驮煤泥,我家院墙外的煤泥堆得和房子一样高。偶有我和丈夫外出学习,儿子便去爷爷家住,儿子说爷爷的花被子既干净又暖和,只是爷爷平时不盖。

公公第二次脑血栓后已不能独立生活,吃住便在我家,他来时只带了婆婆做的那床被子。十几年过去了,这床花被子被公公保护得依旧很好。

“重新换棉花吧,被里和被面还能用。”我说。

公公说:“棉花重新弹一下就行,不换新的。”

我缝制好这床花被子放到公公床上时,公公闻了又闻、摸了又摸、叠了又叠,我知道他是想起婆婆了。

几年后,我工作调到市里,丈夫依旧在矿上和公公一起生活。公公第二次摔倒,髋骨骨折,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头脑清醒的公公坚决不让我们给他盖那床婆婆做的花被子。他说:“等我能下地走路以后再用。”后来,丈夫开始常年下井,在家的时候少,没有办法再精心照顾公公,于是家人商量后决定送已经能下地走动的公公去养老院。

那时养老院还没有使用统一的被褥,住进去的人要自己带被褥。80岁的公公这一次主动要求带上花被子,我想这是他知道自己要离开家、离开所有亲人,他需要一个能日夜陪伴的物件。毫无悬念,心心念念的花被子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在养老院的日子里,家人们时常去探望,也经常拆洗他的被褥。花被子上面没有污渍,也没有尿渍,但他带去的两条褥子却有明显的污物。他房间的护理员问过我,你公公的被子是不是有故事,为啥他冬天盖在身上,夏天热时也不离身,一条腿要骑在被子上,形影不离的样子。我给她讲了这床被子的来历。

在养老院有定期晒被子的规定,每位老年人的被子都会由护理人员拿到宽敞的晾衣区统一晾晒。每逢这个时候,不爱走出房间下楼的公公也要颤颤巍巍地慢慢走到晾衣区附近。晒被子的时候偶有风吹过或云彩飘过来,他都会第一时间步履蹒跚地走到花被子前,抓住被角,言语不清地喊叫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这一幕,住在养老院的很多老年人都知道,但没人笑话他,大家都懂,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依恋。

在养老院住了两年后,公公离院回家。我们扔掉了那两条褥子和大多数他用过的东西,已经有痴呆征兆的公公两只手始终紧紧抓住花被子的被角,我们都明白,他要将被子带回家。

不久,公公在家中去世。我留下公公的唯一物件就是这床被子的花被面,尽管洗得褪了色且上面已经有了两个补丁。我重新换了棉花和被里,直到今天,丈夫还盖在身上。

这样的被面与家里的其他被褥十分不匹配,但却是丈夫、儿子和我对公公、婆婆的纪念,是他们留给我们的最后念想。

--> 2025-12-17 □ 袁宝艳 1 1 宁夏日报 content_182482.html 1 一床花被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