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说:“爱上一座城,是因为城中住着某个喜欢的人。”于我而言,眷恋兰州,正因这里曾有我深爱的姑妈,藏着一段一辈子难忘的旧时光。
到兰州的第二天,计划前往兰州博物馆的途中,“五泉老街”四个大字骤然映入眼帘,让我的心跳猛然加快。连忙请司机师傅停车,师傅告知此处不能停靠,却热心介绍:“这是有年头的市场,蔬果新鲜,不少退休老人特意打车来买菜,哪怕车费比菜钱贵也愿意,都是老主顾了。”我追问是不是三十年前的那条老街,师傅点头:“牌坊是后来改造的,部分木雕砖刻还保留着,现在也是年轻人的打卡地。”下车后,不顾老公“到外地转菜市场”的调侃,我径直往老街走去,那里藏着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
三十年前,高考结束,从未出过远门的我,在父母应允后前往兰州姑妈家。周末,姑妈带我坐无轨电车去五泉老街买菜。头顶两根电线牵引着电车前行的模样,像老电影里的镜头,让我满心好奇。抓着车顶吊环,任由电车拐过无数弯道,虽被甩得头昏脑胀,却满心雀跃。下车后,路边摆着简单的桌椅,摊主系着大围裙招呼行人,姑妈带我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那是我第一次吃牛肉面。清亮的汤里飘着青萝卜片、薄如蝉翼的牛肉和香菜末,油花如雨滴般散落在玻璃上,美色美味让我全然沉浸,竟忘了是如何吃完的,只记得临走时望着空荡荡的大碗,满心羞涩。
菜市场里,五颜六色的蔬菜让我这个农村娃眼花缭乱。长度超一尺、粗细如小拇指一般的豆角,紫得发亮、形似牛犄角的“窈窕”茄子,还有细长的羊角辣子,都是家乡未曾见过的模样。路边的杂货铺、修鞋配钥匙的小摊,倒与老家集市有几分相像,让我倍感亲切。耳边轻飘软糯的兰州话,心里既有陌生的小失落,也有探索的小期盼。买完菜,姑妈给我买了一根老家从未见过的雪糕,第一口下去,口感如兰州话般软糯甜蜜。后来,姑妈用羊角辣子做成虎皮辣椒,用剁椒炒肉末卷煎饼,那些滋味,如今我都一一复刻给家人。
如今再站在老街门前,朱红立柱、彩绘飞檐的牌坊虽不复当年模样,但浓郁的生活气息与地域特色依旧未变。摊主们忙碌营业,居民穿梭采购,讨价还价声、问候寒暄声此起彼伏,老街仍是居民生活的舞台。牛肉面依旧汤清水亮,萝卜脆嫩,牛肉片薄如蝉翼,可再也回不去那个被一碗面温柔击中的年纪,回不去有人牵着我的手,带我品尝人间烟火的瞬间。那时空荡荡的大碗曾让我羞涩,如今想来,那是一碗面就能装下整个世界的惊喜,是少年最纯粹的饱满。
慢悠悠地穿行在老街,喉头紧绷,亲人离世的伤感悄然漫上心头。姑妈早已不在,可我们唯一一次同游的短暂时光,却从未被时光冲淡,反而像巷子里的老槐树,根须在岁月里扎得更深。那些“第一次”的惊喜,亲人掌心传来的温度,都成了老街长歌里最温柔的调子。她带我坐过的电车、走过的路、驻足的小吃摊、递来的那口甜,全在这市井声里,成了一辈子的念想。
我终于懂了司机师傅的话。对年轻人来说,老街的青石板路、老招牌是值得拍照的复古感;对老年人而言,这里是刻在骨子里的气味记忆。日复一日的熟面孔,无需多言的默契,这种“熟人社会”的亲切,是超市里找不到的温度。老街藏着他们的青春、生计与邻里情谊,哪怕城市日新月异,只要这份烟火气还在,那份“回家般的踏实”就不会消散。
五泉老街,如老辈人相处半生的老友,知根知底,在市井喧嚣中,唱着一首绵长温柔的岁月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