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同心、长于清水河流域的学者、作家杨占武,他的文化散文集《牧马清水河》是一场写给宁夏的 “纸上还乡”,这部作品以学术的厚度、文学的温度,打捞起清水河流域的历史碎片,刻画出宁夏南部的人文肌理,让读者深切体会到宁夏这片土地上游牧与农耕的交融、历史与现实的对话。我们与杨占武一起,走进《牧马清水河》,探寻藏在文字里的宁夏“根与魂”。
创作初心:被宁夏乡土记忆追逐的 “纸上还乡”
记者:您在《牧马清水河》的代序中说,自己是 “被记忆追逐着写作”,那些山间小路、寻草生涯、水窖与窑洞,都在催促着您为故乡执笔,这对书写清水河、书写宁夏,带来怎样的视角变化?
杨占武:回忆是一种向后的阅读。当你阅读以往的时候,已经戴上了“今天”的眼镜。阅历以及今天的知识结构、认知,这些都会参与这种“阅读”中,它们共同构成视角。所以,回忆实际是一种重建、一种构拟。历史研究也是如此。意大利著名史学理论家克罗齐曾提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不要误解这句话的意思。实际上,他对这个论断有进一步的解释:“唯有当前活生生的兴趣才能推动我们去寻求对于过去事实的知识;因此那种过去的事实,就其是被当前的兴趣所引发出来的而言,就是在响应着一种对当前的兴趣,而非对过去的兴趣。”“为故乡执笔”,于我而言是一种责任,而如何执笔则是一种选择,我们总是根据当下的兴趣,选择那些投射、渗入到当下的“过去”,进行回味和书写。
记者:您说自己并非职业写作者,写作的原初动力是青少年时期储存的宁夏乡土情感。在创作《牧马清水河》时,如何将这份个人情感,与清水河流域乃至整个宁夏的集体记忆相融合?
杨占武:我确实不是职业作家。开始写作,当时可能是一种“冲动”。但这种写作不光是书写自己的体验。我希望人们在我书写的这些记忆中,能读到自己的故事。在序言中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共鸣将是读者对我最高的奖赏。”“如果只有私人的感受或体验,那写作的意义就大打折扣。”“写作如果不能观照现实,不能关切他人的生存,那它存在的意义就很可疑。”我选择的那些事项,是清水河流域并且超越地域的集体记忆,也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具有某种典型性。比如,我回忆“那条无名的山间小路”,上海、福建等外地的特别是与我同龄的朋友都说,也勾起了他们的回忆,虽然“小路”的具体形态不一样,但在那个人生节点上的体验是一致的。
历史肌理:从地名与方言中解锁宁夏的文化交融密码
记者:为何选择以方言和地名为钥匙,去挖掘宁夏的历史?
杨占武:方言是文化的编码。一切文化现象诸如文学、哲学、历史、宗教、地理、法律、风俗习惯、社会制度、思维方式、民族性格等,都会凝聚在语言中,解析语言现象就是解析文化现象。贝尔纳曾说:“语言是现今仍然活着的古代遗物。研究语言应该是研究各期各地物质文化的一些残存遗产的基本补充工作。研究语言并研究物质文化残迹,再加上目前存在的原始民族来做证,就应该能提供古代社会生活的某些图景。”我受教育的专业背景是语言学,这也为自己从语言学入手解读文化提供了便利。
记者:作品中呈现出一部独特的“牧马史”,为我们理解宁夏的历史文化交融提供了怎样的独特视角?
杨占武:文化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宁夏区域的交融文化体现在很多方面,这就有一个如何观察、如何书写的问题。选择“牧马”视角,与其说“独特”,不如说它契合本地历史事项。放在历史的长河中观察,宁夏区域的“牧马史”是一段不曾中断的历史。选择这样一个点去观察,既有历史纵深,又有丰富内涵。当然,我选择这个事项,也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其中体现出我对这一区域历史上生产方式的观察。
生态与人文:从宁夏的生态变迁看乡土书写的思考与追问
记者:清水河流域的生态变迁,在您看来,对宁夏南部的地域文化和百姓的精神世界,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杨占武:对清水河流域生态变迁的关注,始终贯穿在这部作品中。无论写村庄、水窖、窑洞,还是叙说寻草的经历,或者对地名的解读,实际都蕴含了对生态变迁的思考和追问。干旱、曾经的生态恶劣,对这一方百姓的精神世界、生产方式都产生过重大的影响。举例来说,我在《一口水窖的容量》里曾写过一个细节:“像我这样一个曾经掏过土、踹过胶泥、蓄过水、背过冰雪,长期使用过水窖的人,在都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从他们用水的习惯里,大体能判断出他或她是否有过‘疼水’的经历,并进而对他或她生存的环境是否‘枯焦’作出想象。”我确实观察到,一个人拧开水龙头洗手,没有缺水经历的人可能会让水哗哗地流,而我在很长时间里则是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一点水,洗一下,再拧开水龙头,如此反复。这个行为很怪异吧?后来我明白这是干旱缺水给我的无意识。
记者:作为清水河流域的亲历者,《牧马清水河》中对清水河生态的历史反思,能为当下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宁夏实践,提供怎样的启示?
杨占武:推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其中重要的一条是控制水土流失。现代地理学研究表明,黄土高原水土流失是地质作用与人类活动综合作用的结果。不适当的人类活动主要是垦殖破坏了原始植被,使土壤失去保护,从而造成水土流失。黄土高原人为的土壤侵蚀量,占水土流失量的三分之一以上。清水河流域从水草丰美的牧马基地到绝望的旱海,其中有气候变化等方面的因素,但人为的因素占很大比例。如何采取一种适应自然、与自然和谐的生产方式,如何确立一种生态文明的理念,历史能给我们提供经验和教训。
文学表达:学者散文的创新,人文书写的 “流水原则”
记者:《牧马清水河》被评价为 “新时期学者散文的新类型”,这种跨学科的书写,是不是宁夏地域文学创作的一种可行路径?
杨占武:文学创作是作家的个人活动。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当然应该百花齐放。因为学术背景、个人阅历这些因素,我喜欢通过多学科的视角或者知识,选择我认为有重要意义的事项进行书写,这样有利于对书写对象有更深一层的认识或者说解剖。
记者:您的写作被评价为有着独特的 “流水原则”,语言质朴、凝练,叙事直接、明快,有评论认为这种风格与宁夏的人文气质高度契合。在书写宁夏时,如何平衡语言的乡土性与文学表达的审美性?
杨占武:作家汪曾祺在他的《小说笔谈》里说:“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我喜欢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叙述方式。一件事情能用最准确、最简洁的话说明白,我认为这是写作的最高境界,是我的追求,也是乡土性与审美性的平衡点。语言典雅也罢,村言土语也罢,只要准确、简洁、明快,就都是美的。
记者:当下的宁夏创作者,该如何挖掘属于宁夏的独特文化故事?对于年轻的宁夏创作者,您有怎样的创作寄语?
杨占武:我对宁夏作家的作品读得还不够多。总体觉得宁夏虽然是一个小省区,但出了很多优秀作品。比如石舒清的小说,马占祥的诗,田鑫、季栋梁的散文等等,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举例了。在散文写作方面,只能结合自己的体会说一点感受。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潜心”“走心”。潜下心来,不浮躁,不无病呻吟,不为写作而写作。文史类的散文写作,除了要多读书,深入研究,深入思考,也要有生活。有生活、有体验,才能增强历史的还原能力,才能写出真正走心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