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堆稻草垛就像个小山丘一样矗立着,夕阳照过来的时候,金色的光洒在上面,空气里飘着稻草和牛粪混合的气息,在村子上空飘荡。这是我儿时生活里最熟悉的味道。
晨雾未散,父亲已经在菇房前面忙碌起来。他把稻草轻轻地展开,就像对待熟睡的孩子一样。稻草在他的指缝中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讲述田野的故事,牛粪早在夏天就备好了,晒干的牛粪,早就没了味道,只剩下土腥气。
制作培养料是项讲究活。父亲赤脚在院里来回走动,把稻草和牛粪一层层铺好,木锨在他手里上下飞舞,在晨光里划出漂亮的弧线。清水洒下来的时候,一股独特的香味就在空气中飘荡起来,那是希望的味道,是来日的学费、过年的新衣、一家人的温饱。
“这一堆料,可是牵扯到今年收成的。”父亲一边翻动堆料,一边对我说。他那双手伸进料堆里探温度时,神态就像老中医给人把脉般认真。太热了,料会烧坏;太凉了,菌丝又不肯长。这分寸之间,是一家人的生计所系。
下料的那些天,父亲几乎就住在菇房里。他弓着腰,仔细地把培养料铺在菇床上。覆土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喷水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村子里的男人们都是这样,把一年的希望都放在这些菇床上。
出菇的时节,整个村子便热闹起来,天还没亮就能听见三轮车“突突”的声音,家家户户忙着往镇上的收菇场送蘑菇。父亲种出来的蘑菇总是一等一的好,又圆又大,收购的人一看便知。那双整日与泥土打交道的手,竟能培育出这样精致的物产。
采蘑菇是家里的一件大事,父亲和母亲戴着头灯,在灯光下小心翼翼地采摘。父亲总是一直说:“轻点,这些都是能卖钱的。”但还是会被剩下一些品相不太好的,让母亲切片炒蒜苗,那味道现在还在我脑海里飘着。
菇棚里的灯总是从深夜亮到天明。我晨起的时候,去给父亲和母亲送早餐、茶水,经常能看到他蹲在菇床边上,仔细地观察每一朵蘑菇的生长状况。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家的重量。
冬日夜里,菇棚里暖融融的。那菌丝生长的声音,蘑菇绽放的声音,还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都是我最熟悉的夜曲。有时他会望着邻家菇棚说:“你陈叔今年换了新菌种,张伯家添了加湿器……”话语里既有竞争,又有互相扶持的温情。
现在行走在村子当中,看着每家每户菇棚里透出的暖光,我突然就读懂了这些平凡劳作背后蕴含的力量。稻草,牛粪,泥土,这些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在父辈们的手上,竟然可以变成养活一家人的希望。
这些从最卑微的泥土中长出来的洁白的小蘑菇,它暖了我们一个冬天,也让我懂得:生命最好的模样就是,在每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也要努力绽放自己独特的花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