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这方被岁月镌刻的丝路要地,金戈铁马曾响彻山川。沃野之上,封存着万马驰骋的雄浑史诗。让我们步入宁夏境内的座座博物馆,循着“马”的踪迹,追寻那穿越千年时光的嘶鸣,触摸烙印在这片土地深处的历史脉动。
岩画白驹:听远古文明的马蹄声
宁夏博物馆一楼“石刻史书——宁夏岩画”展厅,牛马羊等动物题材的岩画数量最多。其中有象征生殖崇拜的“怀孕白马”形象,有描绘骑马射猎的“连环画”,也有牛马羊成群的生动图景。
“怀孕白马”的形象令人称奇,它采用磨制工艺制成,形态与现代马匹颇为相似,尤为特别的是,马的下腹部有半圆形弧线。
宁夏博物馆讲解员徐敏娟介绍:“这足以证明,数千年前的先民或已驯服马匹,并将其用于狩猎生产。马腹的半圆形弧线,专家推测这是生殖崇拜的象征,承载着先民祈求部落繁衍的美好愿望。”
另一幅远古人类“狩猎连环画”岩画则更具趣味:从主人骑马出征、到混入羊群、下马射箭、再到将猎物驮上马背满载而归,周边的栅栏、羊群等刻画得惟妙惟肖,完整的故事线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不得不惊叹几千年前先民的绘画功底与叙事能力。
有趣的是,这里还出现了一组彩绘岩画,绘画者以赤铁矿粉混合动物血液、植物黏液,在岩石上绘出数匹枣红色骏马。“这种艺术风格多见于广西、云南等地的南方岩画。”宁夏博物馆保管部主任、副研究馆员周媛表示,它出现在贺兰山,或许印证了数千年前南北先民的迁徙足迹,见证了不同族群的文化交融。
北朝陶马:丝路驼铃里的戍边身影
时光辗转至北朝,陇西成纪(今甘肃天水)人李贤(503—569年),因祖父辈带兵镇守高平(今宁夏固原),举家迁居于此。这位戎马一生的武将,历经北魏、西魏、北周三朝,战功赫赫,不仅为宇文泰掌控关陇立下汗马功劳,更以西北镇守之功,守护了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畅通与西疆的安宁。北周天和四年(公元569年),李贤卒于京师,朝廷追赠其使持节、柱国大将军等职。
1983年9月,北周柱国大将军李贤夫妇合葬墓在宁夏固原南郊深沟村(今固原市原州区)被发掘,墓中出土鎏金银壶、萨珊玻璃碗、金戒指、陶俑仪仗队等大量珍贵文物,其中与马相关的文物近百件,为研究北周历史、军事制度及丝绸之路文化交流,留下了关键的实物佐证。
在固原博物馆的展柜中,由百余件陶俑组成的仪仗队气势恢宏:头戴尖顶兜鍪、身披铠甲、外罩黑风衣、手持兵器的军卒俑,内着汉服、外披胡服的仪仗俑,皆跨马而立,从栩栩如生的造型中,足见这支队伍的兵强马壮。
而在宁夏博物馆,两件从李贤夫妇合葬墓出土的文物,同样备受瞩目。一件高13.5厘米的灰陶马,通体施紫红色釉,以红、黑两色精细勾勒细部纹饰,马头小巧微垂,鬃毛线条流畅,背上鞍具与系带清晰可辨,是典型的丝路驮物马形象,尽显实用之姿。
另一件黄釉马同样延续十六国遗风,体型矮壮敦实,是北朝时期中原马的典型特征。徐敏娟介绍,作为唐三彩的早期雏形,这件黄釉马不仅见证了古代制陶工艺从单色釉到多色釉的演变历程,更还原了北朝时期丝路商队的繁盛景象。
隋唐金方奇:狩猎图里的文明交响
宁夏平原的季风掠过秦汉长城遗迹,吹拂着牧场与农田。在盐池县青山乡的窖穴深处,一方黄金打造的狩猎纹金方奇将我们拉回隋唐时期。
这方长18厘米、宽14厘米、厚1厘米的金方奇,2006年出土于盐池县青山乡古峰庄,重约842.1克。在中心位置镂空雕刻的狩猎图案中,一位头戴插羽宝冠的骑马人,身着甲、足蹬靴、腰插箭,纵马驰骋,张弓搭箭,周旋于虎、熊、豹、猿、麋等姿态各异的猛兽间。画面左右下角各有一身披甲胄、挽弓跪射的勇士,背面刻有82字铭文。
狩猎纹金方奇以失蜡法浇铸而成,集多种文化元素于一体。其构图严谨对称、疏密得当,体现了中式美学,同时又融合了波斯、粟特等文化元素,是丝绸之路上文化交流的见证。其精湛的工艺和精美的纹饰,生动再现了古代宁夏地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文明特质,也展现了古代匠人高超的制作技艺。
此外,隋唐时期的文物中,宁夏盐池窨子梁唐墓出土的木马也别具特色。与秦汉时期的厚葬习俗截然不同,木马造型简约,反映了南北朝至隋唐薄葬风尚的转变。值得一提的是,与木马一同出土的还有几条木制“马腿”,造型与唐代盛行的汗血宝马颇为相似。
宁夏博物馆情报资料科科长周文訸介绍,隋唐是丝绸之路的鼎盛期,也是文化交融的黄金时代。这些文物既是胡人带来的异域风情的见证,也镌刻着少数民族对中原文化的认同与融合,诉说着当时丝路之上多元文明共生的故事。
胡商牵马:穿越丝路的千年剪影
盛唐的风声穿越千年,至今仍回响着宁夏东部盐州大草原上丝路的驼铃声与马蹄声。
2005年,吴忠市北郊唐墓出土的一组牵马俑与马俑,为我们还原了唐代丝绸之路上胡商行旅的鲜活场景。
这组俑像保存较为完好,牵马俑身着异域风格服饰,深目高鼻、鬓发卷曲,极具西域胡人特征,身着织锦华美、纹饰繁复的联珠纹锦袍,牵着一匹骏马。胡商身姿挺拔,四肢姿态灵动舒展,仿佛正迈着稳健的步伐,从遥远的西域穿越戈壁黄沙,一步步走近这片丝路重镇。他手中原本紧握的缰绳,因历经千年岁月侵蚀已不复存在,但从其双手弯曲的弧度、紧绷的指节轮廓中,仍能清晰看出当年其手握缰绳、牵引骏马,从容穿行于丝路之上的模样。
与之相配的马俑造型更是逼真传神,工匠对马匹的结构把握精准无误,为了凸显马的雄健,特意采用了夸张的艺术手法——缩小马头比例,同时放大身躯线条,让马匹看上去肌肉饱满、体格强健,尽显大唐骏马的剽悍身姿。
周媛介绍,这组俑像生动再现了唐代丝绸之路上,胡人商队牵着骏马穿梭往来、互通有无的真实情景,既是当时中外贸易往来频繁的直接见证,也印证了宁夏作为丝路重镇,在促进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中的重要地位。
西夏石马:文明过渡的无声见证
1977年,考古专家在开展保护性发掘时,在西夏陵区M177号陪葬墓中,出土了国宝级的鎏金铜牛与大石马。彼时牛头朝里、马头朝外的摆放姿态,悄然诉说着党项人“马出征战,牛入耕作”的生活理念与农牧并重的经济格局,也清晰勾勒出西夏王朝从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过渡的历史轨迹,被网友戏称为西夏版“牛马”组合。
这匹大石马为国家一级文物,由一整块白砂石雕成,重355公斤,长133厘米、宽38厘米、高70厘米。石马呈屈膝跪卧姿态,鬃毛自然披散,神态安详却不失雄健。它四肢屈膝贴地,马头微微低垂,颈部曲线婉转流畅,瞪目立耳间藏着几分警觉,健硕浑圆的身躯比例匀称,既没有过度雕琢的繁复纹饰,又将骏马的灵动与沉稳完美融合,尽显质朴生动的艺术格调的同时,将游牧民族对骏马的热爱,无声而有情地凝刻于砂石之上。
在西夏陵博物馆中还藏有一尊小石马,由灰砂岩雕刻而成,通长66厘米、通宽20厘米、高49厘米,神态体态与大石马颇为相似,一大一小相映成趣,既彰显了当时石雕工艺的传承性,更从侧面印证了马在西夏社会中的重要地位和党项人对“牛马”的重视。
元代石马:草原雄风的质朴烙印
历史的车轮驶入元代,在位于固原开城镇的安西王府内,旌旗微动,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整理军备、清点物资,两匹蒙古马也已做好了出征的准备。
一匹战马昂首挺立,双目炯炯有神,鬃毛迎风扬起,浑身上下透着昂扬的斗志与健硕的体魄;一旁的驮马则头部微微低垂,神态温顺沉稳,身形宽厚健壮,肌肉线条紧实,兵士们将粮食、军械等物资一一搬上马背,它默默承载、步履稳健,尽显踏实可靠的特质。
这幅鲜活的出征图景,被定格进两尊石马中。走进宁夏博物馆“朔色长天”展厅的“塞北江南”板块,这两尊元代安西王府遗址出土的石马稳稳占据C位,周身散发着草原民族独有的粗犷与雄浑,将蒙古马的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们没有华丽的装饰点缀,四肢虽显矮小,造型却敦实有力,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不加修饰的质朴,尽显草原民族的豪迈气度。
安西王府是元世祖忽必烈第三子忙哥剌的王府,建成于至元十年(1273年)前后,成宗大德十年(1306年)8月毁废于地震。遗址中还出土了大量高浮雕龙纹琉璃瓦、黄釉瓷碗、元钧窑碗、金帽顶、金手镯、金条饰等,显示了曾居住此地的人们生活的奢华。
周文訸介绍,石马采用简洁明快的雕刻手法,线条粗犷有力,没有精雕细琢的冗余装饰,却将蒙古马的神态、习性与功能刻画得入木三分,也为我们了解元代军旅文化、民族交融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佐证。
该展厅还有一件从清代名将赵良栋家中征集的关公骑马像,塑像威风凛凛、大义凛然,关公的刚毅与战马的雄健相得益彰,为宁夏的历史文化增添了别样的人文厚重感。
策马新程:文物里的时代回响
跨越千年岁月,宁夏博物馆中馆藏的马类文物远不止于此——宋代鞍马图砖画勾勒出古人驭马而行的日常,战国车马饰件镌刻着早期马文化的印记……每一件文物都从农耕、交通、军事、贸易等不同维度,勾勒出马在古代社会生活中的不同角色和重要作用,一器一物都是历史的蛛丝马迹,凸显出宁夏在古丝绸之路上的历史地位与时代价值。
在新的一年不妨走进博物馆,于古物间探寻“隐藏款”马文物,让古老蹄音穿越千年,感受宁夏在丝路文化中的独特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