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州这座江南城市里，有一段独特风景，就是京杭大运河从城中穿越而过。对于这条千年古运河，常州人称它为“母亲河”。这名字是亲的，样子看起来也亲。它不像长江那般宽阔、那么张扬。它窄，多弯曲，水流也缓。河水比前些年清澈多了，依稀带一点墨绿泛青的色泽。运河的水流得慢，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一阵阵风吹过，才皱起一些懒洋洋的波纹。

我想起邹区镇安基村，那个被称为常州的“三江口”。村庄在邹区镇最北边，它三面环河——北靠古运河，东邻新运河，对面是德胜河，三条大河在这里交汇。我前阵子去的时候，见到一只小小的白鹭，在我的头顶上盘旋，尾巴一翘一翘的，它在空中振动了几下翅膀，收拢之后又落回到运河边的水草上。

时值晌午，阳光照射下的河水泛着白色的波光。有位老人在河里游泳，远远望去，他花白的头发，如一蓬散乱的枯草，在河面上漂浮，一群群鱼凑过来，在他周围游动着。偶尔，还有那么三五条鱼蹿出水面，调皮地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溅起一缕缕浪花。

远眺运河两岸，土地肥沃，庄稼茁壮。四野静寂，有远处村庄的鸡鸣狗叫可闻，细细的声音。但这静谧似乎有点儿寂寞，少了点儿河流应有的生气。这感觉不独因寂静而起，也因视觉而来。这里除那只小白鹭外，还是少了些鹭鸶、鱼鸥之类的大型水鸟，即便小小的翡翠鸟也不多见。

看一眼运河故道，就有哗哗的奇妙声音从心尖流过——那是灵魂深处的水啊，运河的水，自小就流进了灵魂的深处。流经江南水乡的运河，是稻米的香味，以及香椿的味道。

二

不久前，我陪几位外地客人在青果巷里走一走。当我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时候，躲到一条狭长的小巷里，我一抬头，突然看见了缓缓流淌的古运河——南市河。

那一刻，我就像突然看见母亲给我系上围巾的身影，心里充满亲切感。儿时的青果巷好像没有现在这么宽阔，街面也坑洼不平，路中间横铺着一条条青黑色的石板，两侧的石板则是竖着铺的，早就被车碾得油光发亮，中间还留下一道道深陷于石板里的车辙。在长长的巷子里，不经意走到河滩边，运河突然一跃而出，像一条长卧在巷子边的巨龙，摆尾而去。

古运河边尽是枕河人家，高低错落的江南民居倒映在水中影影绰绰，清澈见底的河里水草摇曳。家家户户伸向水中的条石码头上，淘米、洗菜、洗衣人的说笑声，和着“啪啪”的槌衣声在河流与街巷的上空回荡。淘米时从筲箕缝里掉下的米屑，引来无数鱼儿穿梭追逐。来往的乌篷船和各种货船排成长队，撑篙摇橹人的吆喝声和迎客接货人的应答声不绝于耳。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人流如织，青石板路两边的木质排门店铺里，各种日常用品应有尽有。

青果巷，南市河，这水与巷的合奏，其实就是世间的千象百态，都是大自然的妙手生花。在这里，水巷共生，并肩而行，不是神话，是一种原生态的生活。

“南市河的水有多深/有人一篙戳到了春秋/还有人在梦中听见纤夫的号子/纤道上的汗滴被晨风晾在临水的窗棂……”我想起了这首诗，仿佛看到流淌不息的千年运河，它地老天荒地奔涌着，与我们地老天荒地相守。我知道巷子里有些故事正在消逝，却有新的生命在生长。岸边飘来糖炒栗子的香甜，游船载着游客缓缓驶过，船桨荡开的涟漪里，千年光阴正悄然流转。

运河，就这样神圣地住在我的向往里。

三

延陵中路一直向东有座桥，名叫水门桥，这里是关河与大运河的交汇处。东坡公园西边有一条从青果巷流过来的古运河叫南市河，它从这里向南沿着东坡公园汇入大运河。东坡公园这一带拥有常州少有的形胜之地，即大运河、关河及南市河这三河的交汇处。

我沿着一抹蔚然深透的小山，伫立于运河岸边。小山的东端有一面石驳坛台，中央立着翘檐飞角的古亭，那便是舣舟亭，苏轼十四次来到常州，总在这里系舟上岸。

几百年后，乾隆下江南，步着东坡的后尘，将古渡认作他的码头，御碑亭存有乾隆四次来常时所写六首诗的碑刻。山的北坡下，湖石假山环拥着一泓凝碧的水池，那是东坡先生的洗砚池。由于山上茂密的林木扯起的阴凉，蕴蓄着诗人的沉思。

步入半月岛，便见仰苏阁以宋式楼阁的简约风格为基调，端庄地坐落在古运河畔。基座前康熙御书的“坡仙遗范”，显得熠熠生辉。高挑的重檐，揽得春云秋霞，突出其雍容高峻，阁下绿地旁几丛健硕的夹竹桃，正鲜艳地开放。

苏轼从21岁时与常州结缘，到66岁终老常州，确如他自己所称“殆是前缘”。苏轼把常州当作第二故乡，常州百姓也把这位命运多舛的大文豪当成自家人。明清时期，邑人在东坡终老地遗址重建孙氏馆，取名“藤花旧馆”，增建了东坡书院。此后，常州又将苏轼系舟处建起东坡公园，并建舣舟亭、野宿亭、仰苏阁等纪念性建筑，成为回馈苏轼的最好方式。

我从东坡公园出来，沿河有条窄窄的小巷子，一家老馆子里已坐着不少食客。那不就是东坡肉吗？东坡肉色泽红如玛瑙，其味润如脂膏，从口里咽下，似一股暖流缓缓而下。想到这里，心里好生快意。

漫步运河岸边，目光从远处移到脚下，那些潮而不湿的泥沙在脚底缓缓滑动，运河的水波也涌进心里。常州就像是一棵栽在运河里的树，不管枝叶多么茂盛，根深深地扎进运河的泥沙里。我好奇地蹲下身子，用手轻抚水面，脑子里都是美丽的梦想，运河的味道住进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