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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码西夏陵博物馆“最大文物”——

西夏白梁沟瓷窑的“前世今生”

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张雪梅 黄 英 韩胜利

西夏瓷窑。 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韩胜利 摄

西夏陵博物馆原馆长马升林解密西夏文字。 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韩胜利 摄

灵武窑遗址区的瓷片。 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黄英 摄

刘宏安用西夏时期的烧制工艺复烧的梅瓶。 (受访者本人供图)

刚挖掘出的白梁沟窑。 (灵武市文管所供图)

西夏陵博物馆。 宁夏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韩胜利 摄

在西夏陵博物馆里,有一座占地200多平方米、重达40吨的“最大文物”——它是从灵武市白梁沟窑遗址整体搬迁而来的西夏瓷窑。将一座古瓷窑整体搬迁,这在全国博物馆实物展示领域都较为罕见。

这组古瓷窑由4座馒头窑组成,棕褐色的窑壁带着岁月斑驳的烟火痕迹,窑门、火膛、窑床、烟囱等原始结构清晰可辨。因其圆拱形顶部外观酷似馒头,这类瓷窑通常被考古界称为“馒头窑”。而这4座抱团而生的古瓷窑,更因其独特的“窝窝窑”布局,成为解码西夏制瓷文明的鲜活实体。

那么,这4座“馒头窑”为何会安放在博物馆里?这些用砖石砌就的古瓷窑,经历了怎样的过程,才被完整搬进博物馆?

3月9日,记者邀请这4座古瓷窑址发掘、搬迁、复原的总负责人,曾任银川西夏陵区管理处主任、西夏陵博物馆馆长的马升林,讲述这4座“馒头窑”的“前世今生”。

瓷窑揭秘:北方“馒头窑”里的传奇匠心

记者随马升林走进西夏陵博物馆西夏社会经济展厅,站在2米高的玻璃走廊上俯瞰整组窑体。“站在这里,能清楚看到供人进出的窑门、烧火加温的火膛和放置瓷坯的窑床、排放烟气的烟囱。圆拱形窑顶虽然已经被损坏,但整体形状仍像一个馒头,也称‘馒头窑’,因俯视时平面呈马蹄形,所以也称为‘马蹄窑’。”马升林介绍道。

4座“馒头窑”的窑门相对而设,窑门不大,由青砖砌成拱形,仅能容纳一人进出。往里走,是火膛和窑床、窑墙,火膛内堆积有一些煤炭;中间是放置瓷坯和匣钵的窑床;再往里,是一堵砖坯墙,墙体下半部有两处出烟口,墙后边则是两个方形烟囱。

“这4座‘馒头窑’是北方半倒焰窑的典型代表,构造堪称古代热力学应用的杰作。”马升林说,每座窑均由窑门、火膛、窑床和烟囱四大核心部分组成,窑墙用耐火砖砌成,外壁夹杂石块,厚度均在1米以上,能承受1250℃以上的高温;火膛为半圆形设计,配合四周增厚的保温墙,使窑内温度保持均衡;双支烟囱排烟抽力效果明显,同时还可以将单侧封堵,协调控制还原焰火,确保烧制质量。

“这种窑室结构既吸收了中原磁州窑、耀州窑的窑炉技术精髓,又结合西北气候特点与游牧民族习俗进行了创新,以当地丰富的煤炭资源作为燃料,形成了独有的工艺特征。”马升林说,此外,这4座“馒头窑”中出土了大量匣钵,这让研究人员了解到西夏瓷器的装烧方法,与中原地区常用的匣钵装烧方法几乎一致。

“将待烧瓷器胚体装入半封闭的匣钵内,除了使胚体受热均匀,还可防止灰尘落在胚体上,保护胚体不受明火烧烤。为了最大限度利用窑炉空间、节约能源,西夏窑工创造了顶碗覆烧、芒口对烧、器物搭烧等装烧方法,在匣钵内上下叠摞,增加装烧量,提高产量。”

在4座“馒头窑”的上方及四周,散落着用于加固窑体的大石块、砖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散落在窑址周边的瓷器及瓷器碎片。

“你看,这个玻璃走廊下面,全是当年发掘白梁沟窑出土的瓷片。还有这边,展厅入口大门两侧的墙上,也陈列着一些当年出土的瓷器碎片。”马升林指着展厅各处介绍。白梁沟窑的珍贵之处,在于其整体保存的完整性及其独特的结构——4座窑抱团形成“窝窝窑”布局,便于煤炭运输、瓷坯瓷器运输、烧窑时的管护,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在博物馆内,马升林向记者介绍了西夏社会经济展厅内陈列的瓷器文物。西夏瓷器以黑釉、褐釉和白釉为主,尤以黑釉、白釉剔刻花瓷器最为典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西夏特有的扁壶,采用模具成型与剔刻花装饰技法,器物两侧或四耳、或双耳,便于拴系在马背上,适合游牧民族外出携带水或酒;白釉剔刻花瓷器施以化妆土外挂透明釉的剔刻花牡丹纹白瓷罐,以大气粗犷的立体图案,展现出西夏窑匠精湛的技艺和豪迈的性格,堪称西夏瓷的巅峰之作。

这些瓷器大多来自灵武窑址,白梁沟窑址中共出土了100多筐残碎瓷器标本,但相对完整的器物很少。

“灵武市目前共发现有4处瓷窑遗址,有灵武窑、白梁沟窑等,其中3处窑址间隔距离最远的8公里,最近的仅4公里。我们判断,灵武市磁窑堡是西夏时期生产陶瓷的集中地。”马升林说。

荒原寻踪:古瓷窑的发现与搬迁传奇

如此珍贵的4座瓷窑址,是如何被发现,并搬迁到博物馆的呢?

3月4日,记者来到灵武市,采访了一名当年参与其中的发现者、发掘者——灵武市文物管理所所长刘宏安。

时针拨回到14年前。

“在灵武市宁东镇回民巷村南山白梁沟附近,一处煤场地表发现大量瓷器碎片!”2012年7月的一天,刘宏安接到群众报告后,迅速赶往现场。

因负责管护灵武窑和回民巷窑,看到满地黑褐、亮白色的瓷片,刘宏安意识到这里也是一处西夏时期的窑址。他一边上报自治区文物局,一边与时任西夏陵区管理处主任的马升林取得联系。

“那时我们正为西夏陵申遗做准备,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在西夏陵遗址区东侧新建博物馆。”马升林回忆,当时正在开展文物征集工作,这座新发现的古窑址意义十分重要。

接到刘宏安的电话后,马升林立即带队赶往白梁沟进行现场踏查。根据瓷片的釉色、器型判断,这是一处新发现的西夏古窑遗址。经报请自治区文物局批准,决定迅速开展抢救性发掘。

“古瓷窑发掘和其他文物遗址发掘不同,我们先挖掘出一条探沟,采取从下往上掏的方式,以避免窑炉和瓷片损坏。”说起14年前的那次发掘,刘宏安仍记忆犹新。

在发掘现场,10余名文物工作者小心翼翼地作业。随着发掘面逐步扩大,沉睡地下近千年的窑炉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密集叠压的瓷片被装入塑料筐,运送到发掘人员就近居住的宾馆房间。

“看着这些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瓷片,我无比兴奋,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一名西夏窑匠了。”每天晚上回到宾馆,刘宏安都会仔细清洗瓷片,并按照釉色、器形进行初步分类。

他把宾馆房间里桌椅、床上、地下全摆满瓷片,经过一次次拼接,终于在几大箱残片中,拼接出一件黑釉梅瓶。

“那之后连续几个夜晚,我都兴奋得难以入眠。遥想千年前勤劳的西夏窑匠,用聪明才智烧制出这些美瓷,因窑粘、变形等瑕疵而砸碎,就地掩埋;千年之后,我将它们挖掘出并拼接完整,让剔刻牡丹花纹,再度绽放出历史的光芒,这场延续千年的接续游戏,需要多少运气和机缘啊!”刘宏安感慨地说。

经过20天的清理挖掘,4座“馒头窑”逐渐显现出真容,发掘现场更是惊喜不断。考古工作者清理出大量瓷器标本,器物包含碗、盘、杯、盆、壶、罐等生活用品,以及建筑构件、窑具、文房用具、供养人等种类,胎质细腻坚硬,釉色包括白釉、黑釉、褐釉、青釉等多种类型。

“这组西夏瓷窑太珍贵了,在国内都很少见!”说起当时的挖掘场景,马升林至今仍难掩激动。

因为这组窑址位于荒郊野外,不在各级文物保护单位的范围之内,窑址的后续保护,成为发掘者面临的难题。

经自治区文物局论证同意,最终确定“整体搬迁、异地复原保护”的方案——将4座“馒头窑”从不具备保护条件的荒野,迁至80多公里外的西夏陵景区。

古瓷窑搬迁工作难度颇大,就像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工作人员先对古窑进行加固支撑,对各部位进行编号、绘图、拍照,从窑体下方一点点挖掘,再将整块钢板插入窑底,用方钢穿插焊接固定,通过吊车整体吊运装车,全程搬运“这件”超大易碎文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搬迁过程中,考古队员想方设法,对松动的窑壁进行加固处理,最大限度保留窑体原始烧痕和使用印记——那些存留在火膛内的煤块、窑床上的瓷坯印痕,都是不可复制的历史密码。

由于窑炉侧面一些大石块和部分窑砖已经散落,工作人员对每块需要取下的砖石、土层、窑具,甚至散落的瓷片,进行逐一编号记录,小到一块砖的位置、一层土的厚度,都要详细标注绘图;拍摄完整的视频和照片资料后,再小心拆分构件,分类装箱,确保复原时精准归位。

当年西夏陵博物馆新馆尚未开工建设,这4座“馒头窑”拉运回去后,暂时放置在西夏陵景区的一处空地。为防止风雨侵蚀,工作人员专门修建了地台、搭建了遮雨棚,精心守护着这批千年瑰宝。

薪火相传:千年瓷韵绽放时代光彩

2016年,西夏陵博物馆新馆正式开工建设。

在博物馆设计之初,工作人员就已将这4座古窑安排在了社会经济展厅内。待博物馆一层框架搭建完成后,马升林便带领工作人员启动了古窑的“拼装”工作。

“‘拼图’工作同样考验耐心与专业。”马升林介绍,“我们严格按照当年拍摄的视频和照片,依照古窑原来的位置、朝向、结构进行原样复原。大到窑体轮廓的校准,小到窑壁缝隙填补,力求还原古窑的原始形态。”

将古窑搬进西夏陵博物馆,初衷就是为了让大家不仅看到帝王陵墓的恢宏,也能看到一个真实、鲜活的西夏——从陶瓷烧制,到建造都城、修建陵寝,完整展现西夏时期高超的手工业水平、科技成就和日常生活,让观众看到西夏烧窑的真实场景,感受千年之前的艺术温度。

3月4日,在宁东镇灵新煤矿东侧的灵武窑遗址区,现代化矿井矗立在荒漠丘陵之间,窑址掩映在荒野草丛中,这里人烟稀少,只有脚下散落的碎瓷片,仿佛在诉说千年前窑匠的故事。当车辆行至古石线,白墙灰瓦簇拥着一块石碑,“灵武窑址”四个大字格外醒目,沉睡千年的古窑遗址,在春天到来之际似乎悄然苏醒了。

“泥做火烧,关键在窑。”刘宏安谈起14年前的往事,感慨万千,“你看西边那座山头,夕照下光亮晃晃的,全都有古老的瓷片。”

小山坡上,褐白相间的碎瓷密密麻麻,半只碗、残瓶口、器底残片,俯拾皆是,每一片都承载着千年历史和时光的印记。

山脚下,一排恢复重建的古窑安静地伫立旧地。刘宏安走上前,抚摸着窑壁说:“因为有当年白梁沟窑址发掘经验,我完全依照白梁沟古窑的形制和大小,修建了这3座窑炉。”

刘宏安作为自治区级西夏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经过多年实验,终于复烧出各类西夏剔刻花瓷器。他组建的研学游基地,每年有数千名中小学生前来研学,亲身体验古老的西夏制瓷技术,感受匠心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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