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日,下午五点半,太阳已经偏西了。
海原县第九小学门口,6辆黄色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稳。
九小生活老师马应峰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搓了搓手,冲着车里喊:“慢点下,一个个来,不要挤!”
车门打开,一个一个小脑袋接连探出来。9岁的杨雪牵着6岁的妹妹杨梅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往下挪。杨梅另一只手还攥着半个油饼,这是临走时妈妈塞给她的。
“杨雪,把妹妹拉好。”马应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从九彩乡马圈村到县城,四十多里山路,校车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杨雪已经开始习惯这条路——从这学期开始,每个周日下午,马应峰都会在村口等着,把她们和其他十几个娃一起接上来;每个周五下午,再一个一个送回去。
两个老师、四个学生的小学
去年这个时候,杨雪、杨梅还在马圈村小学。
说是小学,其实就两个老师、四个学生——只有一二年级。杨雪是二年级唯一的学生。有时候老师让她站起来朗读课文,底下就三双眼睛看着她,杨梅在上学前班,也算一个。
杨雪和杨梅的爸爸杨勇说:“家里有事都不好意思请假,一请假学校就得停课。”
杨雪问过妈妈:“妈,我们学校咋没几个人?”
妈妈马海燕当时正忙着包饺子,头也没抬:“能有啥上啥,念书要紧。”
杨雪那时候不太爱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处说——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就那两三个孩子,放了学各回各家,她只能跟杨梅玩。她有时候想跟人讲讲书上看到的故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今年开春,变化来了。
海原县贯彻全区基础教育优化布局工作现场推进会议精神,优化教育资源,调减学校88所,涉及师生4700余名。春季开学时,1237名像杨雪、杨梅一样的孩子走进了条件更好的寄宿学校,开始了崭新的学业生涯。
开学前,村干部带着家长和孩子去海原九小看了又看。窗明几净的教室,刚装上的智慧黑板,宿舍里崭新的架子床,还有专门的盥洗室,这么好的条件让马海燕十分满意。杨雪也拽了拽爸爸的袖子说:“爸,我想来。”
宿舍在一楼,一间住4个孩子。杨雪和杨梅的床挨着,对面是双胞胎田欣、田悦,贾塘乡黄坪村来的,今年也是二年级。两姐妹比杨梅大一岁,刚来的时候4个孩子就互相帮着叠被子、打饭,现在处得跟亲姊妹一样。
“马老师——我们回来啦!”杨梅一推门就喊。
生活老师马树琴正在给新来的孩子铺床,回头看见她,笑起来:“哟,杨梅回来啦?这周带好吃的没?”
杨梅举起手里剩的半个油饼:“我妈给塞的,还有麻花,在书包里呢。”
杨雪把书包放到自己床上,顺手把杨梅的书也接过来放好。
马树琴:换个岗位做教育
马树琴今年50岁,之前在关庄小学教了20多年书。
这学期,她跟着学生一起被分流到九小,从讲台转到了宿舍楼,成了生活老师。
有人替她“抱不平”:“教了一辈子书,咋去当生活老师了?”
她自己却想得开:“娃们离了家,总得有人管。我做了半辈子教育工作,换个岗位还是做教育。”
生活老师其实也不好当。以前在讲台上,一堂课40分钟,讲完走人。现在呢?马树琴从周日下午就开始忙了:查人数,问路上情况,提醒孩子们把换洗衣服拿出来;晚上九点半熄灯前,挨个宿舍走一遍,看看谁发烧了,谁想家了,谁又把被子蹬到地上了。
“田悦,你头发咋还湿着呢?”马树琴走过去摸了摸,“赶紧擦干,这么睡下头疼。”
田悦吐吐舌头,从枕头底下翻出毛巾。
杨雪趴在床上翻看着一本绘本。这是杨小莉老师上周借给她的,说看完了可以换一本。杨小莉是她的班主任,杨雪喜欢她,因为有一次她数学题做不出来急哭了,杨老师不仅没批评,还蹲下来安慰:“没事,慢慢来,老师刚教书的时候也怕做错。”
音乐课上的手鼓
周一的早晨,6时50分,起床铃响。
杨雪摸黑爬起来,先摇醒杨梅:“快起,再睡迟到了。”然后自己穿好衣服,端着牙缸去盥洗室。田欣已经在刷牙了,嘴里含着泡沫冲她挥手。
这学期的变化,孩子们未必能说得清楚,但能感受得到。
教室里的黑板变成智慧屏,老师上课用手一点,图片、视频都能出来。周三下午的音乐课,音乐老师李翡弄来几个手鼓,让孩子们试着打节奏。杨雪第一次摸到手鼓的时候,眼睛亮了。
“好玩不?”李翡问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会。”
“不会才学呢,会了还用老师教?”李翡笑了,让她跟着节拍器慢慢敲。
一下,两下,三下……杨雪敲着敲着,嘴角翘起来了,那声音一下一下往心里钻。旁边一个男生敲快了,李翡喊“慢点慢点”,大家都笑了,杨雪也笑了。
周四晚上是学校“非遗小课堂”。这周来的是皮影戏和剪纸传承人,杨梅看得眼睛都不眨。下课的时候,有个小男孩追出去问:“老师,下周你还来吗?”
“来,每周都来。”传承人蹲下来跟他拉钩。
那个小男孩叫王永军,五年级(3)班的学生,从关庄乡西沟自然村转来的,刚来的时候一说话就脸红。但他有个本事——画画特别好。有一次活动课上,他画了宿舍楼前的松树,被李翡看见了,拿去贴在美术教室里。
后来他悄悄跟杨雪说:“我们以前学校没有画画课。”
周五下午的路口
周五下午,校车又停在门口。
马应峰拿着名单,一个一个点名。杨梅拉着姐姐的手,书包里装着换下来的床单、没吃完的零食,还有那朵自己剪的小花。田欣、田悦跟在后面喊:“下周见啊,杨雪!”“下周见!”杨雪招招手。
车开了40分钟,拐进马圈村。杨勇在路口等着,接过两个女儿的书包,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家走。
“这周咋样?”他问。
“好着呢。”杨雪说,“我们音乐老师教我打鼓了,我快学会了。”她说着,手在空中比画了两下。
“吃饭能吃饱不?”
“能,食堂有牛肉,还有鸡蛋。马老师还给我们发牛奶呢。”杨梅抢着说,“还有,我交了个朋友叫田悦,她跟我一样大,我们睡对床。”
回到家,马海燕已经把饭做好,专门炖了鸡。杨梅把剪的小花递过去:“妈,我剪的。”
马海燕接过来看了看,逗女儿:“不好看,跟草似的。”话虽这么说,却小心地把它放到柜子上,用个玻璃瓶压平。
“老师说我剪得好!”杨梅不服气。
吃饭的时候,杨雪突然说:“爸,我们班杨婧萱是我好朋友,她家在县城里,她在体育课上教会了我玩呼啦圈。我现在喜欢上住校了。”
杨勇点点头:“住校好,省得来回跑。”
马海燕在旁边说了一句:“我一开始还担心,现在看来,人家学校比咱想得周到。”她给两个女儿夹菜。
晚上,杨勇悄悄地跟媳妇说:“俩丫头好像长大了点。”
“嗯,话多了,也不哭鼻子了。”马海燕顿了顿,“那天马老师给我发视频,是杨雪在音乐课上的表现。我看了好几遍。”画面里杨雪跟着节奏敲鼓,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那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她听了又听,舍不得关。
周日下午,又见校车
周日下午,校车又来了。杨雪、杨梅已在路边等候。
马应峰照例点名,照例喊“慢点上”,照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杨雪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路口,她妈也出来了,站在她爸旁边。爸妈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山脚看不见。
她转回头,杨梅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
在全县30多辆校车跑过的山路上,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
六年级(2)班的田艳也来自九彩乡,她在九彩小学上了两年,这学期转来九小。别人问她哪所学校好,她想了想说:“以前好,现在也好,但现在人多、热闹。”她说,“以前放学回家没人说话,现在在宿舍里能聊到熄灯。”
王永军这周画了一幅新画,画的是一辆黄色校车,开在大山里。李翡说下周帮他裱起来,挂在楼道里。
尾声
海原九小现有841名学生,其中住宿生238名。按照规划,到今年秋天,还将有58所学校参与教育优化布局调整,将有3000多名学生陆续走出山沟沟。教育优化布局,说到底,就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站在更宽阔的跑道上。
那天傍晚,马应峰送完最后一车孩子,有人问他:“马老师,累不累?”
他笑了笑:“累啥。以前在村里教书,一个班就几个娃。现在几百个,看着他们闹腾,心里踏实。”
夕阳落下去,牌路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校车停在场地上,等着下一个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