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峤山

周玉忠

在甘肃省黄峤镇与海原县甘盐池、树台乡交界处有一座山叫峤山,山顶是个崾岘,崾岘中有一条公路穿过,连通甘肃、宁夏两省区。峤山岘东西两边的坡都很陡很长,上下坡都费时费劲,当地人俗称峤山梁长坡。峤山曾是古丝绸之路北端支线由固原过海原、靖远西去兰州的必经之路,当年在这古道上恐怕也是驼铃声声,商队络绎不绝。

从我记事起,就常听家里大人说起峤山梁长坡。我们树台乡二百户村与甘肃靖远县接壤,由于路近方便,村里那时常派人去靖远打拉池等地拉煤、运货、搞副业。不论谁去,峤山梁是必经之路。所以有关汽车、马车、架子车、自行车、行人等上下该长坡时发生的惊险故事很多,譬如说,某一天,某村的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下山时车的刮木断了,失去控制,结果马车和车把式一起掉进了山崖里;还有一个胖人骑自行车下坡,竟然睡着了,等醒来时已经连人带车翻在路边水沟里了;解放前,货郎和生意人常在峤山遭到黑胡子土匪的抢劫;还有峤山望子山的故事;峤山秦腔艺人田疙瘩被下毒害死案……这一切听得小时候的我们煞是好奇!

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靖远县人多地少,粮食不够吃,但瓜果较多。到了冬天,靖远人便拉着当地产的各种水果来我们那里换粮食。一般都是一人一车,人在辕里驾着车,让一头小毛驴用套绳在前面牵着走。每次看到这情景,我们都不理解,硬让人累死也不让毛驴累着!直到后来,有知情的靖远人才说明了其中的缘由,原来是峤山梁坡太陡,下坡时毛驴根本拴不住车,只好由人来驾辕,下坡时人把车辕抬起来,让车尾与路面摩擦成阻,方能安全下得坡来。为了不使车尾木板损坏,靖远人都在车尾钉上一个废弃的轮胎,任由它去摩擦。

哥哥也讲过他在峤山的故事:20世纪70年代初,连年大旱,庄稼没有收成,村民都吃国家的供应粮:玉米或高粱。那时我们家里人多,供应的粮月月不够吃,月底就断顿。为了补缺,哥哥拿上家里攒下的鸡蛋骑自行车去靖远煤矿换玉米。有个远房亲戚当时在矿工家属院看大门,他捎来话说,矿工家属都不愿吃给她们供应的玉米,都愿换成鸡蛋吃。所以哥哥就去换了。

从二百户到煤矿去,路程不近,且必须翻越峤山。哥哥一大早骑自行车出发,赶中午到矿区家属院,把鸡蛋交给那位门卫亲戚,由他去找矿工家属兑换成玉米,然后哥哥下午捎着玉米再往回赶。一次,他推着载有一袋玉米的自行车翻越峤山梁,到半山腰他又困又饿,便在路边一个避风的山洼里躺下休息,一是乏得走不动了,二是休息一会儿等天再晚点好回家,免得被村里人发现。

在朦胧的月光下,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正香,突然听到一个人大声说:“你咋在这里睡觉?”这一声可把他吓坏了,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借着月光一看,发现是近邻浪塘大队的寇姓熟人,经常往来于靖远贩卖东西,通常早出晚归。哥生气地说:“你这家伙可把人吓死了!”那时候,像哥哥和寇姓人的行为都不能明着来,怕人知晓。平静后,两人坐下卷着抽了个旱烟棒子,一起骑车回家了。

我第一次去峤山是1976年12月。那时我们电工班学员被公社派往甘肃靖远县打拉池去架高压线。当时,甘肃省计划给靖远县东南边偏僻的种田公社和复兴公社通电,经宁夏与之协商,同意顺便给相邻的海原县树台公社也通上电,算是甘肃省对宁夏兄弟般的支持。按照工程计划,种田、复兴、树台三个公社要派电工从打拉池的毛卜拉、双铺一带把30万伏高压线经峤山架到吴家庄变电所,然后各自再架10千伏高压线至每个公社。寒冷的12月下旬,我们便去靖远架线。

为了便于食宿,树台公社电工班的学员住在位于峤山脚下的张寨科村小学里,翻过峤山梁便是架线工地。公社派了农机站仅有的一辆小跃进卡车每天拉我们去工地干活。怀着好奇的心,第一天我们就高兴地翻越了峤山。由于是简易公路,路面为黄土且狭窄,山大坡陡弯多,汽车行驶很费劲,用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才到达工地。架线十多天,每天翻越峤山两趟,使我对其真面目有了亲身感受和全新认知。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惊险的故事发生在这座山梁上!

峤山东南边山脚下有个村庄叫古岘川。名曰为川,其实村庄是嵌在一个看起来狭窄而陡峭的山沟里,连巴掌大的一点川都没有。人们出门就爬坡,行动极不方便,村里最宽的路仅有架子车那么宽。村庄里人口不多,由于环境所困,生活十分苦焦。但张寨科的村民讲,那个村子里有户人家的姑娘却长得美若天仙,只是生来体弱多病,有点像林黛玉。

因为体弱,父母心疼她,不让其参加劳动,只在家里担水做饭,收拾家务。古岘川沟底里有一眼泉水,她每天得去那里挑两次水。如此荒凉贫瘠的地方,竟然会出个“林妹妹”,这真匪夷所思!我们每天翻越峤山去架线,汽车都从古岘川庄子上面路过,可以俯瞰全村庄。听了这个传说后,我几次都有些冲动,想抽空假借去泉边打水之机一睹这位乡村仙女的芳容。怎奈架线工作繁忙,早出晚归,根本没时间去。架线结束后,我们打道回家,汽车路过古岘川时,我回头向那里张望了好久!仿佛看见一位身材纤弱的女子挑着一担水,吃力地拾级攀登而上,一根又黑又粗的长辫子在臀部甩来甩去。

去年“五一”假期,考虑到各大旅游景点都会人山人海,我决定去一个行人较少、偏僻清静的地方转转,于是便携妻驾车去了峤山,故地重游。四十多年过去了,峤山也有了一些大变化,山坡变绿了,崾岘降低了,土路成了油路,路面也宽了、平缓了,弯子也少多了,车子跑起来轻松多了,大概不到半小时我们就从靖远双铺那边到了海原这边,不觉意就翻越过了峤山。车子路过古岘川所在的地段时,只看见了矗在路边的牌子,但看不见村庄了。想必“古岘川”的村民们都搬迁到名副其实的平川地区生活了。那位“林妹妹”也成为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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