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什么时候、如何进得我家门的,已不可考,总之,很多年了,她一直就貌不惊人、默默无闻地待在某个角落。
某天,父亲突然兴冲冲地通报:昙花要开啦!
果然,一根小手指般粗细的花蕾吊挂着。喜出望外!赶紧拿出相机,为她拍下了第一张纪念照片。
早些时候,她一向瘦软的身躯不知何时坚挺了起来,劲直冲天如一柄长剑,大约有一人多高,问了花农,才知她终于成形了,然而除了这坚韧支撑的茎秆,她的叶片仍是疲软而干瘪的,甚至还有些虫子啃噬过的伤痕。后经查询才知,这些我以为的叶片其实正是昙花的根茎,而昙花的叶则早已退化成我一直误以为是根的须状物。
自从有了这个小花蕾,从此,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她的长势并拍下些照片以作留念,一时之间自己就成了那首著名的校园歌曲《兰花草》中“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的人物,真正是“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都说昙花只现一时,也因此才更让人紧张,紧张是怕错过了她的花开;也更令人期待,期待着一睹这传说中的神秘芳容。就在这般的紧张和期待中,我开始关注昙花的相关资讯。
有报道称,昙花因气候因素,为避免白天阳光的炙烤而在进化过程中选择了夜间开放,又为避免水分的过度流失,其盛开的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非常短促。
那些天里,我的等待,只为花开。母亲看到我拍下的百来张昙花照片时,笑言:你拍了这么多的照片,也真算是这花的福气。我想,这更应该是我们的福气。
在历经了大约半个月的等待后,终于,在那么一天,我见证了昙花绽放的整个过程。
午后,原本紧致的曲成鱼钩状的花蕾开始松弛了,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花瓣在一点点膨胀开来的力度,赶紧架好三脚架,生怕错过了这个美妙的瞬间。
就在我们的猜疑间,晚上7时多,花蕾的口略微张了开来,这时已经可以看到其雌雄同体的花蕊了,洁白剔透得仿佛不着人间尘染,而后,在差不多一个小时内,绛红色的花苞外衣如舞者的肢体盈盈舒展、翩翩起舞,白色的花瓣则随之尽数张开。
移昙入室,顿觉满室生香。静静端详,贪婪嗅闻,这香当属如兰似麝的冷香,幽幽的,浓郁却不甜腻,花色素白,花瓣重复,以饶宗姬的诗句“香气生寒水,素影含虚光”来形容极妥。也许,当人在清晰地意识到有一些美好转瞬即逝时,才能更深切地体会与其共存的种种妙处吧。
人们喜欢将昙花喻作“月下美人”,我倒是觉得这昙花仿佛一位果决的锦衣夜行者,不染于色,色即是空;偏着于香,香即是惑。来了,又去了,体验过美丽与繁华,所有的美丽与繁华又在转眼间化成了过往云烟,无法不在意,却又不必太在意。于是,我选择了在她全盛的时候退去——不忍看着她的凋谢,这或许只是我一点浅薄的惋惜吧。
从寸短的花蕾到尺长的花朵,历时半个月的酝酿和积累,最终以数小时不遗余力的全盛来释放,我或许也应该满足了。在写下这篇小文时,又发现了十数枚米粒般大小的花苞在茎间悄然而现,也才知道,这个酝酿的过程远非我以为的这般短暂。这又让我想起了一些厚积薄发的人来,比如那些真正的学者,穷其一生的潜心钻研,也许最终他的研究成果也未必能遇多少的知音,他们却依然无怨无悔寂然而静默地耕耘着——等待,只为刹那花开。
刹那芳华,瞬息永恒。正是:“玉骨冰肌入夜香,羞同俗卉逐荣光。辉煌生命何言短?一现奇芳韵久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