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明,1963年生于甘肃甘谷,毕业于宁夏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宁夏三棵树”之一,广东省作协副主席,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敦煌》《平安批》《七步镇》等,作品曾获中国好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荣誉。
文学是土地的镜像,也是心灵的远行。从“宁夏三棵树”的乡土深耕到《平安批》的侨乡寻根,从《敦煌》的丝路史诗到最新《大声独白》的现实叩问,陈继明的创作始终在“扎根”与“突围”中寻找平衡。作为从西部走出的代表性作家,宁夏的风沙与烟火为他注入了关注人心的文学底色,而跨地域的生活体验与题材探索,则让他的笔端兼具本土厚度与时代广度。
本次访谈循着陈继明的创作轨迹,探寻宁夏文学滋养与题材拓界的内在关联,解码其作品中的文化密码与最新创作理念,探讨西部文学的传承与创新,以及文学如何在时代变迁中坚守精神底色。
初心与根基:
宁夏的文学滋养
记者:您的文学之路始于宁夏,“宁夏三棵树” 的称号背后,宁夏的水土与文坛氛围塑造了怎样独特的创作底色?
陈继明:现在回头看,我在宁夏的写作还是太嫩,胸怀偏窄,雄心不足,下了些功夫,但没有下大功夫。可能是不会下功夫,也有可能是不懂得功夫的重要性。当年的写作大体属于才情写作,有多少才情就写了多少作品,就发挥到什么程度。好在那些最初的才情都被外界看见了,并受到了充分关注,赢得了早期的荣誉。
当年,宁夏也有非常好的创作氛围,有一批好老师,也有一群好文友,单纯热烈,难以复制。我调离之后,宁夏也没有把我当外人看待,一直把我看作宁夏文学圈的一员。宁夏的温暖和别致在我心里有一个具体象征:积雪中的贺兰山下,一座仿佛世外桃源般的小城。
要说创作底色,可能是坚持认定了一个目标:文学是人学,文学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人,尤其是普通人,小人物,“弱者”。
记者:早年在宁夏的本土写作,积累了哪些至今仍在用的创作经验?这种 “从身边写起” 的经历,如何影响后来创作《平安批》《敦煌》等宏大题材?
陈继明:我离开宁夏时已经四十多岁,基本的文学理念已成形。总体上,我更重视虚构。
我承认文学和生活的血肉联系,但更确信,是虚构让文学成为文学。文学是和生活极像的另一种生活。我分辨是不是足够文学,方法很简单,就是看虚构部分是否漂亮,是否有匠心。这个理念在我离开宁夏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七步镇》《平安批》《敦煌》《大声独白》等小说正是这样写出来的。
另外,我认为小说是一种观望方式。从海边回望西部,西部已经变了,变成什么了,没动笔的时候说不清楚,但是,当写作开始,则会从笔端自然流出。
《七步镇》的故事起源于澳门,终止于西部。《敦煌》则是从陆地的末端看河西走廊的敦煌,也是从今天看唐代的敦煌。《平安批》中的基本材料来自我的家族往事,我只是在技术层面加入了潮汕元素。我用西部的“走西口”理解东部的“下南洋”。
记者:您强调写作的 “个人性”,这种理念在您早期的宁夏题材作品中是如何体现的?与当时西部文学的整体风格是否形成呼应或差异?
陈继明:个人性是现代小说的主要特征。很多学者和作家都论述过现代个体和现代小说之间的因果关系。个体的苏醒,让小说这种古老的文体成为新文体,让小说有了新和旧的区别。而用小说观察个人的苏醒程度,这一点我是从海明威那儿学来的。
我早期的小说,比如《月光下的几十个白瓶子》《举举妈的葬礼》《一个少女和一束桃花》,都在试图做好海明威的学徒。我认为,宁夏文学创作总体上仍需提升个人性,或者现代性。
代表作与突破:
最新作品的创作实践
记者:从早年宁夏本土写作到《平安批》的侨乡田野调查,再到《大声独白》,您始终坚持 “深扎生活” 的创作路径,这种创作逻辑在不同题材、不同时代背景下有何共通的内核与新的延展?
陈继明:深扎生活是作家的基本功,即便是作家熟悉的生活,也需要重新深扎。假如是陌生的题材,那就更不在话下。
为了写《平安批》,我曾去潮汕地区生活过一年,做了很多细致准备。但《平安批》中的故事框架和人物关系,来自我自己的家族往事。或者说,源自几十年来我对世界和人生的理解、来自年龄和阅历。
《大声独白》的构思早在15年前就有了,当初认识了一个疼痛科大夫,立即就意识到,任何时代进步都可能难免以人性受损为代价。后来也是顺着这个思路创作的。总而言之,基本功无需多谈,一个作家更重要的品质则是不懈追问的勇气和体察人性的能力。
记者:您的作品延续对 “人心” 的深度挖掘,对人性的探索,与在宁夏写作时对普通人内心的描摹有怎样的传承与深化?
在宁夏的写作一直是学徒式的写作,一些认识并不坚定,理解也不免不够深透,表现在作品上,便是浅尝辄止。中间甚至有摇摆,有犹疑。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面临着要么放弃、要么更好的选择,后来终于下了狠心,告诉自己:至少要把功夫下够。
这些年所下的功夫,大概是以前的10倍。更主要的是,如今我知道如何下功夫了。现在我比以前更坚定地认为,一个作家的最主要的天赋,还是那些简单的东西,比如恒心、耐心、坚韧和吃苦精神。当你把功夫下够了,下对,你才知道你是谁。
记者:从《敦煌》的古今双线叙事到《大声独白》的复调叙事,您不断探索叙事表达的新可能,叙事探索背后蕴藏着怎样的创作思考?
陈继明: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篇幅不再是最重要的标志。全景式、长河式写作,是旧式长篇小说的习惯,不适合今天这样一个时代。
用较短的篇幅写一部长篇小说,意味着要改变小说的内容结构。这是一个全新的命题。长篇小说在这一点上,有了新旧之分。说来话长,恕不一一列举。
至于“新可能”,也是理所当然。我不能忍受我自己总是写一种题材。我更喜欢迎接挑战,没有挑战的写作,动笔时已经昏昏欲睡。但也有人始终挖一口井,挖得很深、很好。无论如何,新境界、新发现、新气象是必需的。
理念与坚守:
最新文学主张
记者:从《平安批》“情出本心”的语言质感,到《敦煌》的历史语境与语言表达,两者有哪些不同探索?
陈继明:写不同的小说,我会主动接受那个小说的暗示和反制。所以,我的每一部小说,在语言上都略有不同。
写《平安批》,我努力让语言文质彬彬,情出本心。具体来说,我让我自己先回到汉语的核心,再使用汉语。写《敦煌》,我则追求一种放松感,我想把简朴、自然、平和做到极致。因为敦煌文脉源远流长。
记者:您的“克制写作” 原则在两部代表作中如何体现?
陈继明:在我看来,长和短,不仅是篇幅问题,更是修辞。在整个写作的过程中,我心里坚持两个原则:一是“不能不长”,二是“不能不短”。
我认为,长和短互相监视,互为修辞。不能不长和不能不短,都是一种 “克制的写作”。
记者:近年反复提及 “关心人、关心人心” 是创作核心,这一主张在跨题材、跨地界写作中,如何保持一致性与生命力?
陈继明:“关心人,关心人心”虽然是文学常识,但也很容易被淡忘。我自己也很容易淡忘。再好的情况下,人的存在仍然问题重重。当人组成人群时,当人身在组织中,当人选择独处时,人,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人是说不尽的,也是写不尽的。
地界、题材,只是文学的一些外部特征,文学的根性,只能是关注人的存在之谜。我做得并不好,但我对此充满信心,如果有时间,如果还能写,我永远不会停步。
回望与展望:
文学与西部的联结
记者:作品中贯穿的 “边地气息” 本质上是西部文化的哪些特质?这种特质在当代文学语境中为何仍具独特价值?
陈继明:我一直觉得边地和边地的人,有更大的写作潜力。当我举目西望,常常能看到一些伟大故事的影子,但又十分虚幻,难以触摸。
我觉得,目前为止仍然没看到伟大的西部小说,没有任何一个西部作家写出过对得起这块土地的小说。西部特征的小说只是其中最低级的部分。它潜在的价值仍然是“人”,不是别的。
记者:西部作家在传承本土文化时,最该避免的误区是什么?如何让西部文学被更多年轻读者接受?
陈继明:急功近利,认识肤浅,模式化,表象化,是西部文学最常见最顽固的误区。文学和读者之间的裂痕已经是普遍问题,西部文学可能更是如此。
作家们面临的任务应该是一致的:如何理解这个时代?在今天这样一个一日千里的时代,作家何为?文学何为?当重庆合川的 “呆呆杀猪宴” 和 “李亚鹏直播哭了”,这些网络事件一再上演并爆红全网时,我很想知道,作家们在低头写作时,有什么样的切身感受?
记者:未来的创作计划中,是否有回归西部本土题材的打算?对西部文学的新生代作者有哪些针对性的建议和期待?
陈继明:未来写什么,不可预料。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不会放弃西部本土题材。
前面说过,我的幻觉中闪烁着一部关于西部的伟大作品。但这句话更表达了写作之难和个人之渺小。
新生代作者,新,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的弱点,他们要有所作为,可能比我们这一代作家更困难,有更多障碍需要克服。祝福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