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陈满库,固原市原州区开城镇寇庄村人。得益于闽宁劳务协作好政策,2018年11月,他到飞毛腿(福建)电子有限公司务工,先后被提拔为产线机动工、代理组长和生产组长,工资也从4000元涨到了8000多元。如今,负责两条产线的运行,管理着50多名员工。曾被评为全国优秀农民工,被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一)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在哪儿?就一句话:2018年那个冬天,村干部带来的一条好消息。
我们寇庄村,夹在黄土坡的沟沟壑壑里。家里兄弟姊妹多,我是老小。爹妈供我念到初中,实在拿不出钱了。我爹蹲在灶台跟前,闷了半天,说:“满库,要不……就别念了。”我的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低着头憋着气说:“那就不念了。”那一年,我13岁。
13岁能干啥?跟着我爹去公园挖树坑。铁锹把比我胳膊还粗,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一天干下来,手上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爹说:“忍着,庄稼人的手,没那么金贵。”
16岁,跟着村里人去了北京,在工地上刮腻子。天一凉,晚上住的活动板房四处漏风。工头骂人骂得难听,我不敢吭声,怕被扣工钱。干了小半年,老板跑路了,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是跟老乡借的。
后来就去了银川,在餐馆帮厨。洗碗、切菜、倒泔水,啥脏活累活都干。再后来跑到河南,在大学食堂打工。看人家开小灶赚钱,我心里痒痒,想着自己也当回老板。
那年,我东拼西凑筹了点钱,盘了个小门面。由于不懂经营、不会管人,买菜被人坑,雇的厨师做菜偷工减料,顾客越来越少。撑了不到半年,赔了个精光。
(二)
2018年11月,我回到老家,整天坐在炕头上,脑子里乱得像团麻。
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要手艺没手艺,要钱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邻里的同龄人,有的娶了媳妇,有的盖了房子,我呢?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窗户里面是灰蒙蒙的我。
有一天,村干部推门进来了。
“满库!满库在家没?福建那边公司招工,工资一个月好几千,政府还给补贴,你去不去?”
福建?我上学时曾在老师办公室的地图上看过,离这有2000多公里。那么远。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北京。
村干部说:“这回是政府组织的,靠谱!村里有好几个都报了名,之前有人去的,现在干得挺好。”
我扭头看一眼爹,又看一眼娘。
我爹沉默半天,吐出一句:“去吧。”
当年11月10日,我和100多个老乡挤上了绿皮火车。
几十个小时后,火车停在了福州站。出站那一瞬间,一股潮湿的热气扑过来,还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从来没闻过。后来才知道,那是南方一些植物的味道。
(三)
第二天就进了车间。
车间里灯亮得像白天。流水线转得飞快,机器嗡嗡响。那些工位、那些设备、那些操作流程我从来没见过。
我被分到贴胶工序。这事听起来简单,就是把一小条胶纸准准地贴在电池的指定位置上,不歪不斜,还得快。
可我的手笨啊。人家老员工贴10个,我贴2个,还贴歪了。
带班组长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走了。
我心里特别难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车间领导张良中师傅看出来我的难处。有天晚上下班,他把我叫住:“小伙子,你刚来,看你还很不熟练。以后晚上你留下来,我教你。”
就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下了班,张师傅就手把手教我怎么拿胶条、怎么对准、怎么贴下去。我拿个小本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记下来。回到宿舍,别人打牌、刷手机,我拿废料练。手指头贴得脱了皮,指甲缝里全是胶,一碰热水就钻心疼。
3个月后,我从作业员升到了机动工。整条流水线上,哪个岗位缺人,我都能顶上。
2019年2月,公司给我发了张奖状——“优秀员工”。
(四)
现在我是生产组长了。管2条生产线,手下50多号人。
每天早晨6点半,我第一个到车间。7点50分开早会,分任务。然后就是巡线——走过来走过去,谁操作快了慢了,哪道工序卡了壳,一眼就得看出来。
晚上收线总结,经常天都黑了才回宿舍。
有一次来了个急单,要求上万块电池一晚上贴完,底下员工说干不了。我说:“你们看我的。”我撸起袖子就坐到了流水线跟前,一直干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他们啥话都不说了,一个个都跟着拼命干。
去年年底,我算了一笔账:一年工资7万元,加上政府给的劳务补助1.7万元,将近9万元。
今年我报名了公司的学历提升培训,准备考大专。小时候家里穷,初中没念完。现在有机会读书,我得抓住。
如今,我在福州站稳了脚,就想把老家的人也带出来。
每次回老家,我挨家挨户地串门。见着发小就说:“走,跟我去福建!那边政策好,包吃包住,有师傅教,只要你肯干,就能闯出来!”
有人信我,有人不信。信我的,收拾行李就跟来了。
1个、2个、3个……好几个人跟着我到了飞毛腿公司。
前两天给家人打电话,他们说:“满库,你现在出息了。”
我说:“不是我出息了,是赶上好时候了。”
电话那头,家人笑了。电话这头,我也笑了。
我是陈满库,一个从固原走到福建的务工青年。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本报记者 马照刚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