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作为人类心灵的栖居地与最隐秘的语言,必须体现在其“以真诚情感为基石、以广阔情怀为升华、以可感沟通为纽带,以安放心灵为旨归”,回到生命体验的本真状态,完成共情与救赎的使命。诗人是承载着自由心灵的独舞者,在共同的文化生存空间里,以独立的创造者与反思者姿态,书写属于自己的个体经验和特殊领悟,坚定地捍卫生命普遍的尊严与价值。
蔡灵芝就是这样一位诗人。这位“90后”女生,是一位生活的践行者,人生的体验者,生命的书写者。她葆有对纯粹生命和纯真年代的直觉和记忆,遵从内心的感觉,真诚而质朴地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流年岁月。写体验、写观察、写领悟、写灵感、写情绪、写愿景、写收获、写忧伤、写自然……她不像现代一些诗人,为了刻意消除文本的单义性,不惜付出诗歌语言晦涩的代价,而是在道德的、社会伦理的寓意中去发现意义,写人类通感的情绪体验与人生境遇。澄明是她诗歌的底色。她把个体的审美经验作为自己向这个世界出示的心灵图谱,让那些单纯而又不失灵性的诗行,照进读者的心里。
“他奔跑/在麦浪与季风之间/碎成无数星火/点燃了整个原野……他站着,张开双臂/等风穿过胸膛/带走所有未曾启程的/黎明”(《追风的少年》)。那个追风的少年,“白衬衫吮吸着夕阳,每一道光线里,都藏着远方。”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那是值得留存的青春画面。在蔡灵芝的笔下,兵荒马乱的青春就这样被那个“白衬衫”刻进心里,化为笔下“追风的少年”那个生动的意象和优美的诗行。“我把脚步叠成纸船/放进名为‘梦想’的河/浪头是反复的确认/礁石是未改的执着……或许终点是雾/或许答案是沉默/但我仍愿做扑火的蝶/把过程,淬成不熄的火焰”。《追求》中青春的底色永远是追求,梦想是青春最瑰丽的画卷,也是英雄主义者的精神乐园。
但梦想的旅程往往孤独而漫长,谁的梦想不曲折蜿蜒?这条通往梦想的道路,注定并不平坦,既是对意志的淬炼,也是对生命深度的丈量。我想,蔡灵芝的“淬己”不正是潜藏在这样的追求之中吗?“我在时光的经纬里留白/把心事叠成干净的信笺/不写急盼,不描执念/只等一个灵魂,与我并肩……我打理好心底的花园/清除了荒芜的杂念/让每一朵期待都向阳/等你路过时,恰好芬芳/或许你正穿过人海/带着同频的心跳与温柔的眉眼/我们会在某个寻常的瞬间/认出彼此眼底的星光点点/不急,不怨/你走你的山川/我守我的流年/终有一天,风会牵起我们的/让等待,落成圆满的诗篇”。(《等待》)那封干净的信笺,等来的或许并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灵魂的认领——认领那些被妥善安放的时光、那些被温柔珍藏的情意,以及那份在留白与等待中,愈发澄明而从容的自己。
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说得好:“诗歌是日常奇迹的抒情,用音乐的韵律让‘野草与秋风’在平凡中绽放神性。”青春的底色,梦想的野草,时间深处的秋风,那本身就是明丽的诗。
在蔡灵芝的这本诗集里,有大量对日常生活中人们习以为常的事物的捕捉和书写。比如:时间、掌纹、留白、烟花、末班车、眼神、味道、眼缘、心跳、戏台、灵感……诸如此类,这些小诗都带着诗人独特的体验,如一粒粒精美的水晶,有着令人眼前一亮的顿悟。
蔡灵芝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她写出了那么多唯美而精致的小诗,但她并不远离人间烟火。在喧嚣的城市化时代,她有一颗敏锐的诗心,贴着生活的冷暖共舞,捕捉那些灵光一闪的语言带来的心理共情,让自然和时间的元素在诗意间流淌。她懂得红尘就是历练,虽然她在冷月、浮尘、舞影、飞絮、拂晓、雾、灯光、归鸟、梦、掌纹、泪水、思念等场景和物象中,抒发关于人生命运的独特感悟,但是这些场景和物象并非生活的全部。她懂得生活并不都是风花雪月,那些意想不到的场景和声音,会时不时撞击她那颗敏感的诗心。
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之所以成为情感最为丰富的物种,皆因其精神和灵魂。能抵御孤独,能建立亲密关系,但在人类社会的演进之中,孤独却如影随形。特别是当下,人的沟通反而变得更加困难。“我坐在自身围成的井底/数着星光投下的银币。”“信息茧房”就是自己给自己围成的井底。而孤独者一直在寻找的就是那个一直跟自己照面的自己。“他推开门/带走一瓶冰镇的孤独/和一盒未点燃的烟/门再次关上/雨夜继续/在便利店的玻璃外/缓缓地/流过去”。《雨夜的便利店》中雨夜里的他是谁?这个匿名者是你、是我、是他,是一个打工者,是一个晚归者,是一个旅行者……读这样的诗,给人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孤独。“有人在挑一盒过期的爱情,有人在等一杯还没热好的勇气”。在这人群聚集的地方,并没有人在意这样一个匿名者!“看见”是一切生命存在的证据,感谢诗人把这样的“匿名者”摄入笔底,让那些个体被看见。相对于《孤独》中的“我”,这首《雨夜的便利店》让我看到了众生。
总之,读蔡灵芝的诗,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类诗是在个人的体悟中,带着心灵的触须在感受万事万物,人情世态。诗很唯美,但并不尖锐,也不张扬,是一个人的浅吟低唱。而另一类诗,诗人把注意力拉回到这个喧嚣而嘈杂的现实,带着呼吸与疼痛面对当下的境遇与内心的渊薮。她极其认真地在审视生命的“此在”状态。她在自我感受、自我审视、自我意识。把当下的“我”放进这滚滚红尘中去体验与书写,使得她的这一部分诗有了尖锐而独特的面相,有了个人精神的深刻印记。这也是诗歌在今天存在的理由吧。
作者简介:赵炳鑫,学者,文学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