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山/银川

2020年，我第一次在美国过春节。本来想过得简单轻松，最后却忙得不可开交。

邻居Gigi是个美食家，刚搬到福斯特城的美国人，早就说要在春节期间拜我为师，学习包饺子。那就教呗！于是由儿媳当翻译，一步步教下去。先是如何和面醒面，再是如何选肉选菜剁肉剁菜，接下来是如何加葱花和姜末，以及如何顺着一个方向将饺子馅搅拌到爽滑黏稠。

Gigi学得很认真，觉得一张张擀饺子皮非常神奇。我老伴反复示范，详细讲解，她都不得要领。到了双手挤饺子压边的环节，她一不小心将饺子挤爆，弄得满脸馅汁。

包完饺子，我们自然不会让她回家，而是请她老公和孩子来做客。聊天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拿出瓜子和糖招待。他们夫妻二人竟说从小到大没有嗑过瓜子，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种好吃的东西。我告诉他们，那就多去逛一逛大华、永和这样的中国超市，那里好吃的东西多得很。

简单的几个菜上桌后，我拿出一瓶北京二锅头，问他们要不要来一杯。Gigi的老公Mark连连说“OK”。我便按照茶满酒干的待客之道给他斟了一杯。他端杯的姿势非常优雅，喝酒的表情却很痛苦。但他还是优雅痛苦地坚持着没有换酒。聊天中，Mark提到一款“著名的中国菜”。原来，他的一个发小去中国旅游，吃到了那道菜，回来后一直念念不忘。这引发我们的好奇，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等他用生硬的中文说出“炒土豆丝”时，我差点笑岔了气！作为陕北人，我从小就是在土豆地里长大的。而且，我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我说：“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陕北土豆丝。”

我放下酒杯，走进厨房开始操作。

“名菜”刚刚上桌，哗啦啦又来了一群客人，是孙女孙子的同学和他们的父母，多是中国孩子。他们带着菜和饮品，当然还带着祝福来拜年。大家商量好不请自来，是要给我们一个惊喜！

这下可够忙的。我赶忙和面，拿出了所有的饺子馅，大家一起重新包饺子。厨房成了课堂，所有孩子都开始学习包饺子。面团和肉馅在孩子们手里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卡通人物。我还端出热腾腾的陕北米酒招待大家。他们都说，吃着饺子，喝着米酒，就着土豆丝，就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父母身边。

然后，大家给Mark普及常识：“炒土豆丝”就是把potato切成丝炒出来。Mark没想到他们认为的“名菜”竟然是用“主食”做成的，惊得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聊天的时候，我们作出了一项重要决定。由我这个老将出马，到孙子的幼儿园去，教小朋友们包饺子。

第二天备料备课，第三天一大早，我们就带着面团和素馅儿到了学校。

教室被几位热心的中国家长布置得喜气祥和：屋顶挂起了灯笼，墙上贴了对联，对联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福”字。令我吃惊的是，孙子的主教老师和副教老师比我们还要隆重，都穿上了唐装。

全班十几个小朋友和他们的父母围坐在小餐桌前。我们给每个人都分发了面皮和饺子馅。儿媳用英语讲了春节的来历和吃饺子的传统，然后教他们摊皮、放馅儿、压边儿。接着，小朋友们开始操作。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娃娃”们看着我手里的面皮魔术般变成圆圆胖胖的“小猫头”，兴奋地一个劲儿喊“OK”！

学完包饺子，自然要吃饺子。不然，小朋友们的口水就白流了。每人5个饺子，分放在各自的小餐盘里。亚裔孩子狼吞虎咽吃得香，美裔小朋友却犯了难，不知如何下嘴。老师只好拿着餐盘示范，教他们如何从边角开始咬，才不会被烫了舌头。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孙子回家，发现有两个白人小朋友用小纸袋装了两个饺子。我很紧张地问孙子，他们怎么没吃完？是中国饺子味道不够好吗？孙子说：“那是他们舍不得吃完，要带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分享呢！”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农村兵》《七十二匠》等6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