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小雅”这个词,它从遥远的《诗经》中走来,平实质朴,古韵悠然。虽然《诗经》中的小雅,内容多与战争和劳役有关,但在我眼里,它也可以是一份小情趣、一个小创意,一座属于自己的精神花园。
在《浮生六记》里,沈三白和芸娘善于捕捉生活中的闲情雅趣,把平淡的生活过得风生水起。
夏夜,三白留蚊子在帐内,慢慢地向它们喷烟,使其在烟雾中飞鸣冲撞,看上去像鹤唳云端,使人欣然称快。
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娘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雨水)泡之,香韵尤绝。
七夕节,夫妇俩在“我取轩”赏月:是夜,月色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水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娘就问三白:“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言语之间,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三白一介寒士,能拥有芸娘如此心慧而情深的女子,实在是三生有幸。难怪林语堂说芸娘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
小雅是汪曾祺的随遇而安,是面对困境时,淡淡而笑的豁达和坦然。
1960年,汪老被分配到海拔1400米、冬天冷到零下40摄氏度的沽源马铃薯研究站画马铃薯图谱。独自在荒凉之地工作,换作别人可能要崩溃,但他每天上午趟着露水,到试验田里摘几丛漂亮的马铃薯花,插在玻璃杯里,对着它画画。还打趣道:“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等马铃薯逐渐成熟了,又开始画马铃薯的果实,画完后,便将没用的马铃薯“随手埋进牛粪火里烤烤,吃掉”。汪老曾颇为得意:“我敢说,像我一样吃过那么多品种马铃薯的,全国盖无二人。”在沽源工作期间,汪老还为马铃薯研究界做了一个贡献。此前,国内研究人员认为所有马铃薯花是没有香味的,但汪老却发现有一种马铃薯——“麻土豆”的花,有香味。
为什么非专业人员出身的汪老能发现这个成果,还把艰难的生活过得充满了雅趣呢?那是因为他随遇而安的处世态度,即便身处困境,也不改对生活的热爱,对美的留意。
小雅如空山鸟鸣,如幽谷花香,它不会左右你生活的方向,但可以给人一份美好的情怀。
邻居景姐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工作起来风风火火像个女汉子,但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她会将简单的生活过得如诗一般美丽。
景姐家有一个小院子,每天早晨起来,她就会打扫庭院给花儿浇水。此时的景姐是家庭主妇的模样,长发松散,衣着宽松,与她穿职业装时简直判若两人。景姐种的是一些常见的花卉,如月季、矮牵牛、紫罗兰和凤仙花等。每当有新花绽放,景姐就会像孩子一样大声叫嚷着让我们过去欣赏,那神情,比签了一个大订单还开心。假日里,她也会约三两好友在自家院子小聚,在一缕缕似有若无的暗香里,或烹茶品茗,或抚琴低吟。别人都说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我觉得这与其喜欢养花也有一定的关系。一个人只有静下心来,满怀爱意地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它们才能长得漂亮;那颗被生活束缚的心,也会被这些美丽的花草熏陶得宁静而淡然。
小雅是一种适可而止,它似国画中的留白,不着一笔,不染一墨,无画处皆成妙境。
好友老陈,热爱品尝美食,一顿饭下来,没两小时搞定不了。
有一年雪夜,老陈来电让到家里吃饭,大家过来把盏言欢。来到老陈家,只见餐桌上一只老式铜火锅正咕咕地冒着热气,菜简单,却可口。大伙知道他的“浪漫病”又发作,也不客气,就围坐一起浅酌慢饮。窗外雪花飞舞,屋里谈笑风生,这顿饭吃得真是惬意。吃到最后,老陈文绉绉地来上一句:“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还复来”。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分寸总是拿捏得这么好?老陈说:“清欢最好!”是呀,美酒饮到微醺处,好花赏到半开时;过分的欲望只能使最初的美感很快消失,见好便收,才是人生妙境。
小雅不脱离人间烟火,平凡,亲民,触手可及。若能在劳累和嘈杂中抽出身来,经营一份小雅的情怀,任何人都可以活得温馨浪漫,诗意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