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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是一本书

□ 梁浩荣

走过一些地方,遇到很多形状独特的树木。它们或独自扎根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成为挣脱时间的老者,独自垂钓在云的深处。而村里的树,长在与人肌肤相亲的地方,把根须扎进灶台的暖意和井台的湿润里。

奶奶已90岁高龄,仍会挪到那棵榕树下,与为数不多的同龄人说话。这些年,家周围的一些树旁陡然立起比它还高的水泥房子,灰影沉沉地压下来。树木无言,只是生长,只是看着。奶奶也跟着切换阵地,直到腿脚成了锈住的锁,才选定最近的一棵树,在下面安放她的下午。

树不会挪动地方,也不会等谁来。不知它认不认得,树下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正是多年前绕着它疯跑、把笑声挂上枝头的那个孩童。它也不去关心,那阵风带走的叶子与背影,最终在哪个角落埋进了泥土。树在哪里站定,便在哪里度过一生,朝着天空伸展,朝着幽暗深处掘进。人在树下坐得久了,才能看见它们慢悠悠的年轮,那些被风吹出呜咽的印记,用越发宽阔的荫凉庇护更多路过的人。

树只管停留,也只守着一件事,时间。越老的树,躯干上的肌理就越是沟壑纵横,像一片龟裂而丰饶的土地。无论过往的云霞是燃烧还是流淌,如今都沉淀为缝隙里暗涌的潮声。树下的奶奶和她的老姐妹,身上也藏着许多故事,多到能从每一条皱纹、每一缕白发里漫溢出来。或许是童年天空上掠过的日军飞机尖啸,或许是田埂打盹时,耳边再寻常不过的鸟叫虫鸣。又或许,什么都不聊,只是拿今天菜价的涨落、儿孙的电话长短来拌嘴。她们背靠树干,坐在冰凉的石凳或吱呀的轮椅上,看眼前车流人潮,无声涌过。记忆里耕地的老牛,早已在小土坡上悠然转身,和熟透的稻浪一起,隐入很远很远的雾中。

树记得所有,人也是。只是有些树在时光里走远了,模样淡去,却未曾消失。它们长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直到自己成了那条小路上唯一的路标。奶奶会清晰地记起,当年和女儿是在哪个公园的哪棵树下争吵,泪水如何砸在裸露的树根上。她也记得那个躲在树后阴影里、被她一声咳嗽吓跑的小偷。她把陈年旧怨的细节讲得丝丝分明,如同细数秋后枝头悬着的每一片枯叶。儿孙总笑她越老越“记仇”,树都没了,事情却像刻在手心。

奶奶听了,便跟着笑。其实谁都明白,一场台风就能将合抱之木连根拔起,一生的风浪,难道还熨不平一点褶皱?年少时以为能烧秃整座山头的野火,终究没能将树林吞尽。人在焦黑的灰烬旁走过,不曾察觉地底根脉正暗自愈合。人走远了,那些模糊的往事却又悄悄爬上树梢,如同在多年后捡到小时候掉进鱼塘的胶皮足球,记起某张试卷角落漏写的一道算术题。

我们看见断线的风筝挂在树桠上,忽然感到自己粗糙的掌心,正贴合着树皮深刻的纹路。

草木在生长与枯槁中轮回,人间的脚印惊醒尘土,旋即又被风抹去痕迹。榕树的气生根日复一日地向泥土探抓,不曾留意奶奶和她的同伴已多久没来。叶子一岁一枯荣,从未抬头问过季风来的方向。树看够了熙熙攘攘,便沉默地退到人群背后,退到村子的背影里,渐渐与土地融为一体,像从未闯入过谁的目光。直到某个傍晚,一个孩童指着村口最老的那棵榕树,对他年轻的母亲说:“妈妈,你看,太婆婆讲过的所有故事,是不是都住在这些树缝里了?”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慢,像一个漫长的回应。

--> 2026-01-19 □ 梁浩荣 1 1 宁夏日报 content_186028.html 1 树是一本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