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凝霜,寒日浮波,立于河洲之上,望着冬日芦苇荡的枯枝疏影,风过处,残秆簌簌作响,声声皆牵起对秋日盛景的怀想。
犹记彼时秋光澹澹,一川芦苇苍苍莽莽,芦花似雪,簌簌飞扬,与天边残阳相映,生出几分古意悠远。这方芦苇荡,藏着文脉的韵致,亦藏着“君子和而不同”的处世哲思。
溯洄典籍,最早将芦苇写入风雅的,是《诗经·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彼时的芦苇,是相思的载体。秋水汤汤,芦苇萋萋,伊人的身影缥缈在烟水间,可望而不可即。这份含蓄的情愫经由芦苇的烘托,愈发清远绵长。
后来的文人墨客,亦偏爱芦苇荡的意境。晚唐的温庭筠,见“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便觉羁旅之愁漫上心头;宋代的陆游,行至水乡,见芦苇丛中渔舟唱晚,写下“烟草茫茫楚泽秋,牧童吹笛唤归牛”的闲适。
芦苇无声,却成了千年文人寄情抒怀的凭依,即便此刻朔风凛冽,那份文脉底蕴仍在寒波中流转。
除却诗情,芦苇荡亦藏着一份处世智慧。深秋时节,万千芦苇生于同一片水土,却各有姿态。有的挺拔向上,直指云天;有的半俯半仰,姿态悠然;有的低矮丛生,默默扎根。
它们不曾强求一律,却能共生共荣,连成一片浩浩荡荡的景致。风起时,万千芦苇枝叶相触,簌簌作响,却不纠缠、不倾轧,只以各自的姿态,合奏出一曲秋声赋。
这不正是“和而不同”的生动写照吗?如今虽芦花散尽,枯秆疏立,那份共生共荣的智慧依旧清晰可辨。
遥想春秋之时,孔子周游列国,见惯了朝堂上的党同伐异,才感慨“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君子如芦苇,纵然立场各异,却能彼此尊重,于差异中寻得和谐;小人则如稗草,表面趋同附和,内里却各怀算计,终难成气候。
史伯所言“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亦在这芦苇荡中得到印证。若是满塘芦苇皆是一个模样、一种姿态,便失了这参差百态的美,更遑论抵御风雨。
正因各有不同,方能聚成一片坚韧的屏障,护得一方水土安宁,这份韧性,即便在冬日的寒风中,也未曾消减。
暮色渐浓,寒风吹过,残苇轻摇,似有先贤的低语穿越时空而来。从秋日的浩瀚苇荡,到冬日的疏影残秆,季节流转间,芦苇荡的风骨与智慧未曾改变。
我们看见的,是诗词里的千年风月,是处世中的亘古哲思。草木有灵,于枯荣交替间,悟得“和而不同”的真谛,这是寻常景致里的大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