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不敢开窗,凌晨仍被猜拳声扰得睡不着”“孩子被吵得无法静心学习”“广场舞高分贝音响扰得人居家难安”……当下,噪声污染已成为基层治理中亟待破解的民生痛点。
《中国噪声污染防治报告(2025)》的数据更直观地印证了群众的困扰:2024年全国生态环境投诉举报中,噪声扰民占比达59.2%,居各类污染投诉首位。数字背后,是群众对居住“安静权”的朴素期盼,也折射出噪声污染治理的紧迫与必要。如今,《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专设了建筑施工、社会生活噪声防治等章节,明确治理责任、划定行为边界、健全维权路径,为噪声治理提供了法律遵循。
连日来,带着群众的诉求与对噪声污染治理现状的疑问,记者走访我区各市县噪声扰民现场,探寻守护城市人居安宁的治理路径。
噪声扰民,群众盼耳根清净
5月15日傍晚,记者刚走到银川市兴庆区博雅家园一区居民楼下,就听到一阵喧闹声。只见小区门口两家烧烤店的露天摊位上座无虚席,食客的聊天声、猜拳声和摇骰子声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回荡。小区业主马先生见到记者满脸疲惫地说出心里话:“天气一热,楼下烧烤店的生意就格外好,喧闹声经常能持续到凌晨两三点。我在家里,关窗闷热难熬,开窗噪声刺耳,睡不好,身心俱疲,连工作都受影响。”
作为银川市近年来兴起的“网红夜市”,兴庆区熙春巷夜市也为周边居民带来了噪声之扰。5月9日夜幕降临时,记者走进了该夜市,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聊天声、煎炸食物的“滋滋”声,声声入耳。然而,这份热闹却让居民蒋女士烦恼不已,“商户长期用高音喇叭揽客,声音嘈杂刺耳,孩子没办法专心写作业。”蒋女士曾多次与商户沟通,并向社区反映,但问题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我们不反对夜市带来的烟火气,但希望能兼顾大家的正常生活,给我们留一份安静。”
因公园里健身噪声引发的投诉同样集中。金凤区紫云华庭小区居民鲁先生反映,小区东侧临近唐徕公园,常年有广场舞、交谊舞队伍使用大功率音响播放音乐,严重影响居家静养和上夜班居民的日间休息,居民多次沟通劝导,收效甚微。
在吴忠市利通区古城镇朔方社区左营公租房小区附近路段,常有流动摊贩占道经营、用高音喇叭循环叫卖,严重影响周边居民生活。为整治这一乱象,吴忠市综合执法局等相关部门联合安装隔离地桩、实行立体化值守,虽在短期内遏制了乱象,但由于流动摊贩流动性强、隐蔽性高,给日常巡查和取证带来较大难度,噪声扰民问题仍时有反弹。
除实地走访外,记者还梳理了部分网络平台上的市民投诉,发现噪声投诉络绎不绝、从未间断。
银川市金凤区亲水北大街海珀兰轩小区业主曾投诉,小区周边道路施工昼夜不停,夜间10时至次日凌晨6时设备无间断作业,持续扰民已达一个多月,室内实测夜间噪声高达65分贝。也有网友反映,灵武市上元名城小区东门流动摊贩自发聚集十余年,每日9时至21时用高音喇叭循环叫卖,声音穿透力强,紧闭窗户仍阻隔不了噪声,长期干扰居民作息与学生课业。
记者发现,无论是面对面交流的居民还是网友,诉求都高度一致:希望职能部门加大常态化监管力度,规范餐饮经营、户外休闲、流动摆摊等行为,严控各类扰民噪声,守住居民日常居住的安宁底线。
基层治理遇瓶颈 职责交叉成痛点
记者查阅《银川市噪声污染防治条例》发现,噪声治理有着明确的部门分工。看似权责清晰,但生态环境、住建、公安、交通运输、文化市场管理等部门在实际执法过程中,却因职责交叉、监管空白、协同不足,导致困难重重。
多位执法部门工作人员反映,噪声污染治理执法中最难的就是遇上复合型噪声,这类噪声难以界定归属,如交通干线衍生噪声、临街餐饮叠加经营喧闹噪声,“各部门常以非主管职责为由相互推诿,导致有些群众投诉悬而不决”。对于小区电梯、水泵、供暖等公共设施运行噪声,因产权复杂、责任模糊,也增加了治理难度。而无人机、新能源汽车低频噪声等新兴污染源,则暂无明确监管主体,形成“谁都能管、谁都不管”的真空地带。
“很多情况下,即便明确了多部门的职责边界,由于缺乏常态化协同机制,也难以形成治理合力。”基层执法部门反映,各部门的监测数据、执法信息不互通,无法精准溯源复合型噪声污染;联合执法多为“运动式”行动,缺乏长效监管方案,往往是问题曝光后集中整治,整治结束后噪声污染反弹回潮。
同时,噪声自身的特性也加大了治理难度。记者在走访中发现,噪声受距离影响极大,即使紧邻学校、医院、居民区的声源落实了降噪措施,也难以彻底消除影响。同时,老人、孩童、体弱病患对噪声的敏感度远高于普通人,即便噪声达标排放,也无法满足这类敏感人群的安居需求。更关键的是,噪声监测报告仅对瞬时状态有效,无固定有效期,多人、多时段重复投诉的噪声问题,难以仅凭一份监测报告办结,这也是餐饮噪声重复投诉多、群众满意率偏低的重要原因。
为破解治噪难题,银川市多年来从制度、科技、协同、基层四个方向发力。除细化各类噪声分贝限值、禁噪时段,清晰划分部门权责外,还通过建设噪声自动监测站点、工地安装在线监控、小区设置噪声公示屏以及基层调解组织参与化解邻里矛盾等举措,构建起全民治噪的共治格局。
吴忠市、石嘴山市等地也同步发力,聚焦群众反映强烈的噪声投诉问题,精准施策、靶向整治。其中,针对吴忠市利通区新区医院空调噪声扰民问题,执法人员核查发现,医院空调外机老化是噪声污染的根源,通过下达《限期整改通知书》,督促医院对空调外机进行检修维护。整改后,周边群众反馈噪声显著减弱。而在石嘴山市大武口区,邻近某养老院的煤炭经营户因装卸作业产生大量噪声,严重影响养老院的老人休息。执法人员实地走访后,限定其作业时间为8时至12时、14时至22时,严禁非规定时段作业。但执法人员也向记者坦言,此类噪声源具有间歇性,执法部门难以实现24小时值守,极易出现“整治后反弹”的问题。
法典明晰法规标尺 守护群众“安静权”
“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唯分贝论’的固化认知将被彻底改变。”北京大成(银川)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杰介绍,法典对噪声污染进行重新定义,实行双标准判定:一是超标即污染,二是不超标但未落实降噪措施、实际造成扰民,同样认定为污染。同时,噪声污染被明确分成了工业噪声、建筑施工噪声、交通运输噪声和社会生活噪声四大类,针对每一类噪声,都有具体、可操作的治理规范。
“法典的核心治理思路,首先体现在‘预防为主’。”王杰解释,比如,政府在进行城市规划时,会从源头上要求杜绝将高噪声的工厂建在居民楼等噪声敏感区域;对空调、电梯等易产生噪声的设备,也规定了出厂时的噪声限值,从生产环节就控制噪声源头。而群众最关心的“噪声投诉该找谁”,法典也给出了明确答案。“法典明确生态环境部门是噪声污染防治的‘总管家’,负责统一监管。”王杰说,法典进一步细化分工,让各监管部门职责更清晰:工地施工噪声,住建部门要管;马路上的“炸街车”,公安交警要管;楼下广场舞太吵,公安、街道、物业都要管,“这样的分工,将有力推动打破‘九龙治水’、推诿扯皮的局面,让群众投诉有门、维权有路。”
针对四大类噪声,法典的具体规定更是直击痛点、精准发力:
对于工业噪声,法典明确,工业企业的选址必须符合规划要求。在居民区、学校、医院等噪声敏感建筑物集中区域,禁止新建排放噪声的工业企业。现有企业也要采取减振降噪措施,从生产环节控制噪声。
对于群众投诉最多的建筑施工噪声,法典作出严格规范。建设单位要把噪声防治费用列入工程预算,施工单位要制定降噪方案,优先使用低噪声设备。在噪声敏感区域,每天22时到次日6时禁止施工。确有特殊需要必须连续作业的,要提前办理审批手续,并向附近居民公告。
对于交通运输噪声,法典重点整治群众深恶痛绝的突出问题。新建公路、铁路、机场应尽量避开噪声敏感区域;对于群众反映强烈的“炸街党”,法典明确规定:机动车禁止擅自改装消声器、加装排气管,严禁轰鸣疾驶。机场、铁路、公路运营单位要采取设置声屏障、优化运行时段等措施,并定期监测噪声。
社会生活噪声方面,法典明确了生活化认定准则:邻里家电、乐器、宠物等生活噪声,重点看是否干扰生活、有无落实控噪措施;装修、广场舞、商铺喇叭等行为,违规时段、超高音量、未主动降噪即可界定扰民;小区电梯、采暖水泵等公共设施,布局不合理、疏于维护降噪、影响居民安居,也纳入噪声污染治理范畴。依据《社会生活环境噪声排放标准》,居住文教类区域法定标准清晰:6时至22时,噪声限值55分贝;22时至次日6时,限值45分贝,超出标准即为违规扰民。
“群众遇到噪声污染后,要固定证据,通过视频、录音留存噪声时段、声源及扰民实况,与商户、活动组织者、施工方协商降噪整改。沟通无果,可提请物业、社区介入基层调解。遇到未解决的各类噪声问题,可拨打12345政务服务热线精准投诉。”自治区生态环境厅相关部门负责人表示,若处置无果、噪声持续扰民,可申请专业噪声监测,凭监测报告、投诉工单、取证材料依法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停止侵害、维护群众合法居住权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