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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橱窗

搅团

赵炳庭/西吉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西海固人,我品尝过许多地方的美食,却总觉得不及故乡的本土小吃。

柴火在灶膛里“哔啵”作响,大铁锅中的水“咕嘟”冒泡。将荞面或玉米面徐徐撒入,若加点小麦面更筋道。搅团的精髓,全在搅拌的艺术与火候的掌控。用擀面杖朝一个方向不停搅动,随时调整火候,直至面糊黏稠,再盖锅焖几分钟。霎时间,一团黄澄澄、油汪汪的搅团便卧在粗瓷碗里,像是凝住的日光,化开的乡愁。

将这“搅”字做到极致的,是我的母亲。每逢腊月或重要日子,母亲便系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前站定,如同一位将军。锅水将沸,她一手匀匀撒入金黄的荞面或玉米面,另一手紧握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擀面杖。真正的“战役”,从面与水交融时开始。母亲胳膊抡圆,擀面杖在锅中划动。起初轻快如桨,很快阻力涌来,稠密胶着。她嘴角微抿,目光凝聚,全身力气都压向手臂,腰胯跟着节奏沉稳拧转——正是“屁股拧圆”。额上渗出细汗,她用袖口匆匆一擦。灶火映红她的脸,她有时低声念着口诀:“搅团要好,七十二搅……”这“七十二”是虚数,她总要搅上小半个时辰。我看着锅里的糊糊,从生涩的姜黄渐渐变成透亮的琥珀金黄,“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被驯服后的醇厚甜香。那香气混着柴火暖意,便是童年里,家最确切的味道。

搅团吃法也有讲究。热吃时,备好蒜泥、辣子、醋、酱油与韭菜、胡萝卜等配菜。一勺滚油“刺啦”泼在辣子蒜末上,焦香辛辣炸开。将这红艳艳的汁子往搅团上一浇,金城汤池顿时活了。用筷头顺着碗边抿下一片,裹满汁水,酸辣咸香与搅团朴拙的谷香交融,敦厚而直抵心肺。凉吃则切成块,或捞成鱼儿状,浇上浆水,清爽微醺。

这吃食也嵌进年节肌理里。大年三十最后一顿饭,搅团是主角,名为“糊窟窿”,盼着把旧年亏空封堵起来,迎个瓷实年。正月里“缠五穷”,也是想用这缠绵之物送走穷苦。一句“吃搅团要菜,打官司要赖”,更透出憨直的生存智慧。

如今母亲老了,那双曾有力搅动的手臂已端不稳满盆水,那出力气的搅团,多年未做。偶尔在城里饭馆吃到,总觉不够“劲道”,少了那千搅百转逼出的魂魄。我知道,少的不是手艺,是灶火前耗进去的时光、气力,与让粗粝生活变得柔韧的耐心。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赵炳庭教写作》《怀念一棵树》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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