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山/银川

自己种菜自己吃，一直是旧金山湾区老年华人的梦想。子女买房看房，老人每次都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孩子看房子，老人看院子。孩子规划房子如何装修改造，如何买家具摆设，老人计算如何在院子里栽果树、种菜。每一个初来美国的中国老人都会想方设法，开垦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用来种菜。但最多三五年之后便不再坚持：有机土铺出的菜地不是变成了花圃，就是重新被硬化。

我偏不信这个邪，不就是种菜么，美国的土地就不是土地？结果是，我在儿子的院子里，起码种过十几种蔬菜，除了两株辣椒有点收成，其他都没有收获。就连最简单的香葱、芫荽、小油菜都很难出苗。有时稀稀拉拉长出小芽，过不了几天就死掉了。也有个别人家的菜园子长势喜人，一打听，他们防鸟防鼠防浣熊要花掉很多工夫，土肥水种的成本下来，比超市买菜还贵。

那就学美国人，种花种草吧！我在儿子家的院子里堆了假山，栽了橙子树，种了樱花、玫瑰、三角梅。堆山栽树比种菜清闲，闲下来很无聊，就拿着剪刀去对付默默生长的玫瑰：枯一枝来一剪，黄一叶又一剪，花密了对着花一剪，花疏了对着枝一剪……提着剪刀，“虎视眈眈”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鸡蛋里实在挑不出骨头，只好坐在树下发呆。

必须再找点事情做。那就入乡随俗，和美国老头一样自己动手当工匠吧！

客厅里原本有一张10公分厚的、胡桃原木手工制作的大茶几。用得久了，就生了蛀虫，一种细如白面的粉末从虫眼里流出来。赶忙联系厂家，厂家派人取走了茶几，对板面进行了长达一周的熏蒸煮烫，然后重新打磨上蜡送了回来，并承诺不会再生虫子，如若再生，就把旧茶几扔了再送一张新的。然而不到一年，白粉未又流了出来。再联系厂家，电话没人接，短信没人回，想来是倒闭了，茶几就成了废弃物。

我何不发挥余热，清理掉蛀虫，让茶几“重生”？

看似简单的事，干起来却很不容易。原以为木头边缘部分被虫子蛀咬后变得腐朽，锯起来不会太费劲。锯了才知道，胡桃木非常坚硬，鼓着劲憋着气锯了半上午，才锯出一尺长的口子。

傍晚，趁着旧金山的凉爽，撸起袖子加油干，竟然在晚饭前锯掉了一半。3天时间，一个新的茶几被打磨出来，竟比原来的还要秀气典雅。

当木匠就像当作家，作品发表后得到些许赞扬便沾沾自喜。于是，我又添加了几样电动工具，做了放在阳台上的花槽、孙子的乐高桌和孙女的书夹盒。

我手痒难耐，一发不可收拾。看到院门有些松垮，就想给儿子做一个安全结实的大门。我拍了照片画了图纸，买了木料备了螺丝，购了乳胶配了油漆。然后把旧门大卸八块扔出墙外，惊得隔壁邻居Gigi大喊：“Oh，my God！”她对我的手艺如此不屑，我大为恼火，更加坚定了要露一手的决心。

我加快速度，锯、刨、凿、接，螺丝乳胶一起上，当天下午就拼起一个门框。晚饭时正要宣扬战绩，儿媳说，据来自Gigi女士的可靠消息，小区物业马上要给每一户居民免费更换院门和围墙。我一口菜没来得及咽下去，脱口喊了一句：“Oh，my God”。

美国人搞工程的效率不敢恭维，马上的意思就是要耐心等待。美国的小区无墙无门四通八达，不能敞门敞院任人进出。第二天，我起个大早，按原来的想法加班加点，当天傍晚就装上了新门，安上了锁，刷上了油漆，大门宣告竣工。

不过，我的杰作只用了一个月，小区就统一更换了院门。我的木门被物业扔进了垃圾车，和那些朽木围墙一起粉碎成了木屑，最终不知去向。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农村兵》《七十二匠》等6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