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风/北京
记忆深处,总有一阵风,从枸杞枝头轻轻拂来,裹挟着岁月的芬芳与思念的苦涩。
清晨,风从挂满红宝石般的枸杞枝头悠悠醒来。那些饱满的枸杞,在竹篮里轻轻碰撞出晨光,奏响一曲迎接朝阳的乐章。此时,母亲的白发在风中飘动,宛如一片尚未收获的棉花,在晒场的西头,与天上的云朵相互摇曳、飘荡,诉说着流逝的时光。父亲弯曲的身影,在杞园忙碌着。草帽好似在给广袤的大地钉上金色的纽扣,而风,温柔地数着他额头上滑落的汗珠。
每当清明时节,风就会带着特殊的使命,翻开黄土的账簿。柳笛曾经吹落的音符,如今都已长成坟前新发的枸杞苗,稀稀拉拉的黑枸杞就像黑宝石一样,蕴含着对逝去亲人的无尽怀念。月光洒在磨刀石上,反复淬炼,将我的乡愁锻打成一把生锈的钥匙。然而,这把钥匙却再也打不开那扇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木门,只留下满心怅惘。
风从故乡来,从亲人的身边缓缓吹来。在那片杞园里,风拂过父母的身影,勾勒出他们劳作的模样。一朵云轻轻地擦拭着湛蓝的天空,就像它追逐着北归的大雁,永不停歇。风是光阴的碎片,它穿梭在我的内心深处,成为时间最忠实的见证者。那些活在风里的亲人,时常在我的泪花中若隐若现,在我泪花里走动的每一个身影、每一个面容,都饱含着内心深处的挚爱和眷恋。
杞园的风,还吹着宽口井上的泪花,吹着坟头上随风摇曳的小草,吹着唢呐中流淌出的悲悯曲调。它仿佛是一位技艺高超的乐师,弹奏着我的心弦,触动着我的灵魂,也见证着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情感。清明时节,柳笛响起,风便从坟头拔出新生的草茎,在月光下,编织着我那永远也收不拢的破箩筐。就像我的思念,无边无际,难以寄托。
风再次从枸杞枝头起身,带着红果的甜涩,在母亲皴裂的指尖,凝结成霜,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父亲佝偻的身影在果栈上翻动着秋天,一粒粒红玛瑙般的枸杞,在他眼中,就像是数不完的星斗,承载着生活的希望。当风擦拭清晨的时候,母亲掉下的白头巾,落在枸杞筐上,宛如杞园的云,深红衬托着洁白,火热而又清冷。风在磨刀石上啃噬着铁锈,我们的乡音,在时光的打磨下越来越薄,最终透亮成一句含泪的哽咽,饱含着对亲人的思念与无奈。
风从家门前的晒谷场徐徐吹来,带着麦壳的微芒,带着稻穗的馨香,在父亲弯曲的脊背上写下金黄的印记。一朵云擦拭天空的时候,母亲的白发在风中飘成了另一朵云,轻柔而又缥缈。那些活在风里的面容,总会在清明时节,从柳笛的孔洞中一一浮现,勾起心底深处的回忆。井台边的青苔知晓,所有未说出口的思念,都沉在桶底,如同那年打碎的月亮,支离破碎,却又刻骨铭心。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宁夏中宁人,现居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