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慧/银川

伏天的雨裹着沙腥气，织成灰网罩住老镇巷子。“陈记时修”的梨木匾褪色斑驳，“时”字的最后一笔几乎融进木纹，60岁的陈时坐在铺子里，指尖捏着镊子擦拭铜质怀表机芯，指腹的老茧磨得发亮。忽然间，他扔下手里的活计，低头叹了口气，想起好几个同龄人结伴旅游，而自己只能守着这个要死不活的修表铺。“唉，人比人，活不成啊！”

铺门被推开，一个后生递来一块磨痕累累的旧机械表，表针僵在三点一刻。

陈时旋开表壳，见齿轮被摔得变形。年轻人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陈时凑近放大镜看，照片里有位白发老人坐在翻修的钟表铺里，手边摆着印有商场Logo的咖啡杯。这分明就是自己这家店嘛，里边的人却不认识。

陈时吃了一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是从未来来的，不信你看表盖后的字。”年轻人声音轻柔。

陈时颤抖着拨开表壳防尘盖，银白色内壁上，娟秀的字迹刻着：陈时，己巳年夏。那是他90岁的生辰，30年后。

陈时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何方神圣。

“老年的你总爱坐在轮椅上，说这辈子就守着铺子，总困在过去和未来的碎片里，总嫌弃自己这辈子没能耐。其实，你用这铺子养育了三个儿女，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你对过去充满自责，对未来充满期望，唯独忘了当下。你修的是表，表就是时间，你忘了时间的真正意义了吧。”

年轻人的话击中了陈时的软肋——他就是这么一个人。陈时的眼眶突然湿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守着满屋子的表和时间，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时间的意义。他总想着未来，总想着那些还没到来的商场和店铺，却忘了，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才是最珍贵的。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经常对他说：“时儿，修表，修的是时间，守的是人心。”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突然懂了。

“表我会修好。”陈时的声音稳了，眼里的空茫散了，只剩平静。

年轻人笑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拿起放在门边的伞，轻轻推开了铺门。

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云而来，落在满柜的钟表上。陈时信心满满地拿起镊子，打磨、校准、组装，动作从容得像在与时间对话。不多时，那块刻着字的旧表在他掌心重新嘀嗒作响，走得分秒不差。

他将表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转身看向窗外。阳光漫过黄土夯墙，马家馓子的焦香混着雨后的潮气飘来。收音机里的花儿依旧高亢，巷子里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听着铺子里的嘀嗒声。

“陈记时修”斜对面的杂货铺里，两个年轻人在窃窃私语。一个说：“我觉得这招不管用，我爷爷最多振奋两天，然后又会掉进郁闷的坑里。”另一个说：“保证管用，因为你爷爷已经明白时间的意义。时间不在过去，不在将来，而在当下。幸福也是这样。”

（作者系宁夏网络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青灯渡》、中短篇小说《天台的种子》等。）